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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 / 正文
再度潜入“古文”范畴 读《老子元释》

  云在青天是道法自然

  珊瑚在心底开成彩霞

  能酣眠莫论高低上下

  大白若辱本不算装傻

  你告别中原远走天涯

  留一群学者天天吵架

  天将救之必以慈卫之

  民利二字让万世咨嗟

  研究《老子》是必要的,研究《老子》是时髦的,研究《老子》是困难的。

  一位学者说得好:“最罕见的一点,就是它有别于中国一切古经,只字不提中国的人物、事件、朝代、地域等等,俨然突如其来,俨然超越时空,唯见永恒之道和道的化身圣人。”

  正因为如此,《老子》是被中外文人、史家、政治家们解释得最多的著作——陈鼓应先生《老子注释及评介》书末“附录三”里所列先秦至今的260多种大著,我们已经目不暇顾,倘若把古今千百种注说都列出来,后学只有惊叹的份儿了。

  然而,仍然有人殚精竭虑而踵事增华。《老子元释》(杨晓塘、杨筝著,线装书局2021年版)就是其一。不过,该书的立足点是“复古”即回到“古文经学研究”的方法论上立论。意在凭借“古文”的平台,让《老子》的解读有一种新境界。

  原本“今古之辩”是就儒家经典而言的。秦始皇焚书坑儒,使得众多儒家典籍散失。汉初儒生凭记忆用隶书重抄,称为“今文经”。后来,从孔宅或其他地方陆续发现一批用先秦篆体写的经典,被称为“古文经”。出于时政考虑,今文经学家着重阐发微言大义,重言外之意。古文经学家则通过对经书字词的训诂以阐明古帝王之道。今文经是先秦儒学的发展,融合了先秦诸子,进而影响整个中国的宗法制社会。而古文经则针对西汉末年的社会问题,以回归三代官学的形式对今文经的思想进行修订,以期适应社会的需求。

  西汉前期,文景之际确立齐、鲁、韩三家《诗》为博士,均为今文。至武帝立五经七博士、兴太学后,今文经成为官学。今文出身的官员成为封建政权的主体,其影响难以估量。《汉书·艺文志》载,武帝末,鲁恭王为了扩建宫室,拆毁孔子住宅,于宅壁中发现古文经书。公元前6年,刘歆作《移让太常博士书》,争立古文经传于学官。但因西汉朝中太常博士均为今文家,达官显宦也都是通过今文经而得到官职,因此,刘歆的要求遭到儒博士们的反对,未能成功。

  光武帝力排众议,增设《左氏春秋传》为古文博士。汉章帝鉴于今古文思潮繁杂,为巩固统治,统一学说,召开白虎观会议,制定《白虎通义》。行政干预削弱了古文经的势力,也使汉代经学由兴盛转衰。之后,兼通今古的郑玄,采用杂糅方式注释经典,貌似终结了今古文经学之争,但本质上并未使其了结。至清代,以皮锡瑞、康有为为代表的今文经学,与以章太炎、刘师培为代表的古文经学,再度形成今古之争。

  无论今古经文孰是孰非,让世人确认三代典籍皆用籀篆古文缮写的历史事实已经不争。故此,许慎说“及宣王太史籀,着大篆十五篇,与古文或异。至孔子书六经,左丘明述春秋传,皆以古文,厥意可得而说也。”“其称易孟氏、书孔氏、诗毛氏、礼周官、春秋左氏、论语、孝经,皆古文也。”已成定论。

  2008年7月,清华大学入藏了2388枚珍贵竹简,经碳14测定证实,系战国中晚期文物。在该批竹简的释读中,多篇《尚书》内容被发现,货真价实的“古文《尚书》”得以重见天日。

  《老子》作为中国古代文化的元典,经历了二千五百多年的传抄刊行,形成了众多版本,被老学界大致划分为两个系统。一是以河上公注为代表的民间系统,一是王弼注为代表的文人系统。前者简古,后者雅驯。二者均属“今文”范畴。近年发现的竹书本、帛书本乃介乎二者之间的第三者。现今的老学方家,大多囿于“今文”范畴,钻研《老子》诸种版本文句通达之得失,难得有人进入“古文”范畴而从文字形态追寻道德经的原生意旨。

  汉文字是各种字符组成的表义文字。或曰,由甲骨文到金文,再到小篆,其表义形态损失较少,由篆文隶定为今文损失十之有四,由繁文变换为简化文,其表义功能损失十之有八。对于《老子》的研读,“今文”之重文句通达,与从“古文”追寻文字形态的原生义,应为两条并行不悖的门径。显然,《老子元释》作者认为后者更为可信、可靠。

  有关老子其人的生平事迹,司马迁《史记·老子韩非列传》的记载尽管语焉不详,不少史实还是可信的。如孔子入周问礼于老子,道家文献与儒家文献皆有所载。《史记》曰老子身为“周守藏室之史”,相当于如今图书馆馆长,其书写当用官方文字。周代官方文字是大篆籀文即金文。故是否可以推断,道德经原版应是金文书写而成。翻检《汗简》《古文四声韵》《六书通》等古典文献,皆有明确标注“古老子”之类的文字。可见,“古文”系统的《老子》版本,必然在历史上流传过。

  清代以降,乾嘉学派为大纛,文字学研究长足发展。此派特点是从音韵、小学(即文字学)入手,通过文字、音韵来判断古书的涵义,即以语言文字学为治经的途径。此派在文字、音韵等方面作出了巨大贡献,也颇重视思想和理论的阐发。如戴震作《孟子字义疏证》。戴之弟子多有才华,以段玉裁和王念孙、王引之父子最为著名。殆之甲骨文的发现,又极大促进了中国文字历史的开掘与探寻。时至今日,甲骨文、金文皆有了大规模的集成,为恢复《老子》元初的文本创造了可能。

  无疑,“回到文本”是老学研究的基本思路,但回到“今文”还是“古文”文本,门径大不相同。《老子元释》的作者耗时多年,以王弼本为底本,将其使用的所有单字,与现时可以检索到的甲骨文、金文、秦篆等一一比照,参考诸多传世版本以及竹书本、帛书本,次第排比,得到了一个与“今文”《老子》不尽相同的“古文”《老子》写本,意在从文字的原始意义探寻《老子》的真实表达。而且,由于金文与隶书在原生义方面多有差异,以至于“古文”写本在不少地方与现时方家对《老子》的阐释有较大出入。对此,《老子元释》的作者归纳出了三种情况:其一,“今文”文本载有,老子时代所无者,如“妙”字。甲骨文、金文未见,《说文》未收,帛书甲乙本皆作“眇”。传世诸本皆作“妙”释,义当有殊。“妙”义偏重于“奥妙”,而“眇”重于“微小”。此差异对于阐释影响极大。其二,字的本义诠解不当,如“道”字。甲骨文、金文构成“道”的部件皆与行走相关,本义为“道路”,完全无“言说”义。现行诸家皆作“言说”解释,造成对核心概念的错判。又如“冲”字,金文构型皆指向“水之涌动”而无“空虚”义。后人将“道盈若冲,其用不穷”因文设义地释为“空虚”,以至于不少字典不加考证援引而循环误导。其实,《老子》里“致虚极,守静笃”的“虚”即“空虚”,不必用“冲”附会。其三,文辞诠释含糊,如“象帝”,诸本所释皆似是而非。“象”通“像”,“象帝”即“像帝”,当为画八卦之“像”的“伏羲”帝。然而现行诸读本,将“象帝之先”皆作“象是天帝的祖先”。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事实证明,依古文字为根基诠释《老子》,出言确凿,更为接近《老子》的原始意义,与某些读本天马行空式的臆测有着云泥之别。

  近些年,随着新出土文献的发现,“今文”平台上的老学研究兴盛的同时,也逐步凸显出其局限性。老学研究的出新,除了新材料的发现,亦需新的思路和方法。因此,《老子元释》的探寻,虽为初创,其路径还是值得重视的。

  一片绿波飞白鹭,半空紫气下青牛。在诸子百家当中,《老子》无疑是一部叫人瞠目结舌而拍案叫绝的奇书,是故多有几家之言当为幸事也。

责任编辑:袁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