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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年酒的韵味

  在桃源乡下的老家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每年冬至到腊月二十四的小年间,家家户户宰杀养肥的年猪,砍一块猪肉连同猪血“豆腐”、猪肚货,炖上满满几大钵,请来邻里乡亲,痛快喝上一顿,谓之喝“年酒”。

  “年酒”,与其说是传统意义上过大年喝的“团年酒”,倒不如说是喝“年猪酒”更确切。可乡亲们依然这么叫,这其中的内涵大约有四:一是这“年酒”二字叫起来顺口响亮;二是这接喝年酒的习俗由来已久,后辈们不便随意更改;三是这年酒经过乡亲们的极力渲染,还真喝出了“年”的氛围;四是老百姓在劳作了一年后,最大的心愿便是在冬天农闲时休养生息,谁不愿这些时日像过年一样,图个顺心和吉利呢?喝酒的人们相约而至,雪花的飘飞,火塘的欢笑,孩童的嬉戏……洋溢着一派喜庆的气氛。

  按照惯例,请喝年酒选择在杀猪这天。上午杀猪,下午设宴,黄昏前客人陆续入席。杀年猪后,男主人协同屠夫刮毛、开膛,将年猪打理干净,就率领小孩燃炮仗,上香烛,敬菩萨。意即过去一年的收成,首先归功于上苍的庇佑,杀了年猪自然要拜谢天地神明。此时,女主人开始张罗宴请一事。待锅碗瓢盆清洗完毕,猪肉和肚货不断地送进厨房,女主人的厨艺派上了用场,蒸、煮、焖、炖、爆、炒、烩,凡是从娘家带来的、从婆家学会的,一一在灶台展示。似乎做出的花样越多,越美味可口,越能显出主人的慷慨诚意。

  下酒菜做好后,就分门别类用钵子盛好。家乡的火锅不同于外地,一般是一个火炉子炖一钵——肉用砂钵盛得冒出了尖儿,摆在桌子的正中央,其他炖钵围绕四周,旁边摆满如酸辣萝卜、盐渍辣椒、豆食、腐乳之类的“陪整”,用青花瓷碗盛着,作为下酒的好菜。炖钵架上后,沸腾个不停,喝酒时随便在钵里搅动一下,散发出浓香。

  既然名为“年酒”,自然离不开酒。这酒必是自家酿造的上好米酒。纵使你家再富有,能够拿出各种包装精美的瓶装罐装酒,哪怕是陈年茅台,乡亲们也依旧钟情于家乡的米酒。不为别的,为的是对家乡的热爱。

  米酒一般用一种唤作“土药子”的酒曲酿制而成。这酒曲有别于化学酒曲,前者黄里透白,比较粗糙,一粒一粒拇指头大小。开春的时候,土路上几个肩挑布袋、穿乡走村的人,便是贩“土药子”的。他们进了村,大抵往其中一两户人家跑,这是酿酒大户,也是他们以往的落脚之处,和主人都熟。乡亲们大都认识,见他们一到,老老少少立刻将他们围住,吵吵嚷嚷问价,问他们何时再来。不一会儿,乡亲们便各自买好所需,用塑料或布袋收藏好。到了九月,家家户户搬出酒甑酒锅酒缸,酿造起“重阳”酒来,一般经过蒸饭、拌料、发酵、起酒四道工序,这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重阳”酒酿出来后,便用坛子封存。开宴前,主人必从地窖中搬出一坛,拆开一层层封口,细心地灌注于大肚子酒壶中,架在火塘里煨上。待壶口“嗤嗤”地冒出酒气,和着肉香在村子里弥漫开来时,就等于告诉客人,酒宴已备好,可以上门了。

  每个上门的客人,面对主人的热情,不免对主人“恭维”一番。诸如粮食打了多少多少,这是发自内心的。到入席时,更是免不了一番谦让,将显示尊贵的上席给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坐,其他人分坐下席和两边。按照规矩,男主人除提壶给客人斟酒外,还在桌子一角陪客人喝酒,女主人则在厨房忙活或者站在桌旁招待客人。一圈酒斟满,男主人便挨个敬酒,这酒宴才算正式开始。

  家乡民风淳朴,在喝年酒的宴席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如果哪家杀年猪,请你喝了酒,你家杀不起年猪或还不起人家的“席”,必定像欠债一样不安,赴宴时一定要送点什么还“人情”。我亲身经历过一次,大约八岁时,队里为稳定人心,照例在小年杀了两头年猪,各家各户分得几斤肉,算是对社员们一年来辛勤劳作的犒劳。爷爷兴致极高,说好些年没喝上一顿像样的年酒了,这肉正好派上了用场。其实这只不过是托词,他是想重温以往人情往来的氛围。当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说是酒,不过是萝卜炖肉外带几个小菜,况且这少得可怜的几斤肉还要留一半过年,如果再接乡亲们上桌,实在贻笑大方。可爷爷还是固执地挨家挨户邀请,乡亲们拗不过他,又苦于拿不出什么,不约而同地各提了一小块肉上门,合伙打了一顿“牙祭”。爷爷乐得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搬出少半坛秋上偷偷酿制的、只有贵客来才肯拿出的薯米酒,拎着坛子斟了一圈又一圈……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喝“年酒”,当时仅限于表象的认识,并不懂得真正的内涵。现在想来,这质朴的人情往来真令人感动。

  如今,乡里乡亲欢聚一堂、品味美酒时,入席三杯,酒宴面前无长幼,先干为敬。年长者喝酒,是主人端一下杯,客人跟着抿一小口,双手将酒杯高高举起,双唇紧贴杯口,“嗤——”的一声喝出声响,客客气气地喝,斯斯文文地饮。年轻人血气方刚,你敬我一杯,我还你一盏,一仰脖子,“咕咚咕咚”一大杯酒便一气喝下肚去。即便不会喝酒的,也会以茶代酒,恭敬地举杯,庄重地祝酒。

  酒至尾声,往往留下的都是些能说会喝的。除说些四言八句以助酒兴外,说得最多的还是一个“酒”字:酒逢知己千杯少,酒不醉人人自醉。此时,看热闹的便里三层外三层伸长脖子看他们比拼酒量,呐喊、助威、喝彩。红红火火的酒宴就这样闹腾着。

  由于奔波在外,我有许多年没喝过家乡的年酒了。今年特地提前回家,面对父老乡亲的盛情,面对传承已久的精彩,我真真正正地叹服,彻彻底底地醉了——沉醉于那份酣畅,那份豪放,和那份热烈喜庆中散发出来的亲切,那份掩饰不住的喜悦……

责任编辑:杨喜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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