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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易丝·格丽克与鲁迅

  策划人语

  诺贝尔文学奖犹如万花筒,折射出七彩光影。2020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露易丝·格丽克,成为120年来第16位女性得主,也是为数不多的获奖诗人。

  然而,在七彩光影照射下,诺贝尔奖从来就不是文学创作的唯一高标。随着岁月流逝,一些获奖者早已被人遗忘,而众多与诺贝尔奖擦肩而过的文学大师与艺术巨制,却历久弥新。鲁迅先生便如此,其做新诗不多却天真可爱;其杂文名垂青史。与格丽克相似的是,他们都力求“将浅层的东西与深层分隔开来,选择深层的东西”:格丽克的诗句常引用古希腊和罗马神话,这令其诗篇更为浑厚;鲁迅的中国神话背景,让他的《故事新编》充满诡谲的诗意。因而,露易丝·格丽克的获奖是诗性的胜利、女性的胜利和个性的胜利;鲁迅的使命感与美学诉求,激励着中国作家走向世界。在岁月的考验下,是否获奖已无关紧要,时间的认可才是最佳的褒奖。

  2020年10月8日,美国女诗人露易丝·格丽克以她“坦率而不妥协”的作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获奖理由是“因为她那无可辩驳的诗意般的声音,用朴素的美使个人的存在变得普遍”。

  评论家说:她的作品看上去坚定不移,带着困惑和创伤的辛辣幽默。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笔者蓦然想到了鲁迅。10月19日,是鲁迅先生逝世84周年。而评委与坊间对于格丽克的评价,也让笔者记起鲁迅对自己的评价:“因那时的认为‘表现的深切和格式的特别’,颇激动了一部分青年读者的心。”

  

  10月8日,2020年诺贝尔文学奖揭晓,图为现场展示的露易丝·格丽克作品。新华社发魏学超摄

  选择深层的东西

  露易丝·格丽克于1947年出生,彼时鲁迅先生已经驭鹤11年,当然说不上交集。然而,作为“心灵的探险者”,二者却是执著于同样的写作理念。

  格丽克说:“我相信,我同样是在学习怎样写诗:不是要在写作中有一个自我被投射到意象中去,不是简单地允许意象的生产——不受心灵妨碍的生产,而是要用心灵探索这些意象的共鸣,将浅层的东西与深层分隔开来,选择深层的东西。”因此,她选择了“无法忍受”的“女性的情感体验”,选择了“生死为核心母体”,选择了“宁静面对宁静,淡漠面对淡漠”——绝不回避沉重的主题,使得她的文字成为暗夜里的光芒。

  

  露易丝·格丽克艺术像

  她写道:“我怎么能够知道你爱我/除非我看到你为我悲伤。”“从这时起,你所穿越的那种寂静/是我的声音在追随你。”

  同样,鲁迅提出:“选材要严,开掘要深,不可将一点琐屑的没有意思的事故,便填成一篇,以创作丰富自乐。”他紧紧咬住“万家墨面没蒿莱”“吟罢低眉无写处”的四围的黑暗,立志“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将上流社会的堕落与下层社会的不幸即“深层的东西”写得入木三分,成为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的“伟大的灵魂的审判者”。

  露易丝·格丽克曾这样说明她的诗歌理念:“我受惑于省略、秘而不宣、暗示、雄辩与从容的沉默。”按照韦勒克、沃伦的文学理论,省略、秘而不宣、暗示等理念均属于作品的“内部研究”范畴,是与沉重的主题“配套”的技法。而这种理念在鲁迅先生那里同样十分鲜明。鲁迅说:“我力避行文的唠叨,只要觉得够将意思传给别人了,就宁可什么陪衬拖带也没有。”“我不去描写风月,对话也绝不说到一大篇。”而“从容的沉默”一词,真是把鲁迅先生的深刻性概括得丝丝入扣。鲁迅先生说,最高的轻蔑是无言,是连眼珠都不转过去的沉默。他那曾经被选入中学课本的《野草·题辞》,可以与夏多布里昂的《墓中人语》媲美:“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天地有如此静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天地即不如此静穆,我或者也将不能。我以这一丛野草,在明与暗,生与死,过去与未来之际,献于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之前作证。”

  

  露易丝·格丽克诗集《直到世界反映了灵魂最深层的需要》

  

  露易丝·格丽克诗集《月光的合金》

  虽然没有精确统计,我们说,由于智能手机的便捷运用,如今文坛的诗歌,数量绝对超过以往,但是“梨花体”“羊羔体”“口水诗”远远多于“选择深层的东西”,“诗人”们常常在自娱自乐中迅速地自生自灭——今天重读格丽克与鲁迅,启迪似乎也在于此。

  诗意与“朴素的美”

  耶鲁大学校长彼得·萨洛维说,格丽克“对自我及其在世界中的位置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探索,创作了启发心灵的美妙诗篇。”从生平与写作历程考察,格丽克从1968年即25岁发表处女作《头生子》,到后来陆续发表《下降的形象》《阿勒山》《阿基里斯的胜利》《野鸢尾》等,是一个较为纯粹的诗人。而鲁迅的诗歌写作似乎是“业余的业余”。尤其是新诗,鲁迅仅有1918年发表于《新青年》第四卷第五号上的六首新诗。然而,正如郭沫若评价的:“鲁迅先生无心作诗人,偶有所作,每臻绝唱。”从文体学的角度考量,鲁迅用自己杂文的“实绩”带动了一个时代,使得杂感摆脱了“散文”的隶属地位而成为独立的艺术门类。但是,其小说、杂文、散文、旧体诗无不充满了诗的精神与诗的气韵——即我们平素评论的“诗意盎然”。

  而露易丝·格丽克所追求的“朴素的美”与“含泪的幽默”,在鲁迅身上同样异常鲜明。例如格丽克的《白百合》写道:“嘘,亲爱的。我并不在乎/我活着还能回到多少个夏天:/这一个夏天我们已经进入了永恒。/我感到你的双手/将我埋葬,释放出它的辉煌。”清心安神的百合,花期与果期都不超过一年,但是,洁白的百合“并不在乎活着还能回到多少个夏天”,她只要自己的“此在”,能够被“你的双手”埋葬是幸福的、辉煌的——这是怎样的“存在感”,又是怎样的“含泪的”幸福观?

  再看看“只要我的现在”的鲁迅的新诗《爱之神》:“一个小娃子,展开翅子在空中,/一手搭箭,一手张弓,/不知怎么一下,一箭射着前胸。/‘小娃子先生,谢你胡乱栽培!/但得告诉我:我应该爱谁?’/娃子着慌,摇头说,‘唉!/你是还有心胸的人,竟也说这宗话。/你应该爱谁,我怎么知道。/总之我的箭是放过了!/你要是爱谁,便没命的去爱他;/你要是谁也不爱,也可以没命的去自己死掉。’”丘比特被鲁迅先生写得天真可爱,稚气当中充溢着哲理——两代诗人各自用质朴的言语描述自己对于“爱情”与“死亡”的态度,却是追逐着同样的现代感、存在感与情爱观念。

  不同的是,即便是诗作,鲁迅也是更多地将笔触伸进自己身处的社会,而格丽克则是将笔触伸进社会包围着的自己。

  联想与“坚定不移”

  露易丝·格丽克是1901年首次颁奖以来,第16位诺贝尔文学奖女性得主。而这16位得主中,大部分是小说家,真正靠诗歌获奖的,也只有米斯特拉尔、维斯拉瓦·辛波丝卡等两三位。

  相比之下,格丽克的诗作因为其深刻的个性而独树一帜。

  “活下来,活在地下。死去的,不做挣扎地死去。” 格丽克的《别离》,开头就是:“夜不黑;黑的是这世界。”活活是鲁迅《夜颂》里“我爱夜,在夜间作夜颂”的语气,也让人记起北岛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格丽克甚至把自己比喻为令人恐惧的棉口蛇:“直挺,耸立,在败坏的空气里。/出生,而非死亡,才是难以承受的损失。/我知道。我也曾在那儿留下一层皮。”相对于这种写法,笔者还是更喜欢写“生”的米斯特拉尔,她的《母亲的诗》与格丽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逐渐明白了事物的母性。俯视着我的山岭也是母亲,黄昏时分,薄雾像孩子似的在她肩头和膝前玩耍。”

  圣勃夫说,写得最好的作家未必是写得最完整的作家,而是让人联想最多的写手。

  读着格丽克的人与诗,鲁迅的影子时隐时现:格丽克深切关心女性的生存,鲁迅《我之节烈观》等振聋发聩。格丽克谈到自己十几岁时患上厌食症,并接受过治疗,这些都对她深刻的写作风格产生了影响。鲁迅十几岁时家道中落,从公子哥变为“乞食者”并受尽白眼的冷落,对他深刻的写作风格产生了重要影响。格丽克诗句常常引用古希腊和罗马神话并审视家庭生活,这种人类学背景使得她的诗篇更为浑厚。而鲁迅的中国神话背景让他的《故事新编》充满诡谲的诗意,而其历史的描述与审视现实生活交织在一起,“油滑”得剑走偏锋。格丽克是一位“鼓舞人心的老师,她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敬仰她的学生们。”鲁迅无疑同样是一位“吃的是草,挤出的是牛奶,血”的老师,他的弟子们的回忆录全面地证实了这一点。

  毫无疑问,露易丝·格丽克的获奖是诗性的胜利、女性的胜利和个性的胜利。

  毫无疑问,鲁迅的使命感与美学诉求,激励着中国作家走向世界。

责任编辑:李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