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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事桃源

  这本是一个花事荼靡的季节。

  当我顶着孟夏的烈日来到这里时,却没想到竟置身花海之中。

  乡村振兴是近年来的热词。

  正觉寺村也是这样的一个景点,正名叫“寺外桃源”。

  我是带着再见一次司空见惯景观的心态来到这里的。我对这方天地的景致,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期冀。

  我是农村人,虽然现在生活在城里已经几十年了,自考上大学后,自己就随户口一起移栽到了城里,但我其实骨子里始终把自己当作农村人。

  我喜欢农村土地清新的味道,喜欢农村庄稼“奉献”的模样,喜欢农村空气透彻的纯真,喜欢农人低调勤劳的气质……

  是的,我喜欢红尘烟火原生态的农村风景,不喜欢搔首弄姿、涂脂抹粉、时尚的城市风情。

  走在整饬过的有月季簇拥的乡村小路上,视野之内,所见风光,似曾相识。看惯了城市公园的描眉画眼,其实更喜欢农村田园不事雕琢的粗犷。

  远山含黛,近水蕴蓝。这是清水芙蓉般的美。

  真正的农村,清逸翛然。

  在这里,在寺外桃源,我遭遇了花海。

  农村是庄稼的故乡,而花是农事的陪衬。城里人爱花之娇媚,那是物以稀为贵。农村人无睹芳容灼灼,只因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

  忙人种稼,闲人莳花。

  这也是生存状态使然。

  对农村人来说,最美的风景不是花,而是稼。

  粉红似爱的玫瑰,鲜红如血的月季,碧者莲,粉者荷,还有蒲公英的扬扬洒酒……

  我喜欢徜徉鲜花丛中,虽然心灵感应并不强,但被芬芳沐浴,也是一种享受。

  中午,去了一户民宿午休。

  山水之间,碧绿丛中,芳邻相伴,气派而干净的房子令我羡慕。

  我的理想是有一片自己的土地,有一座漂亮的房子,有城市公园般的生活环境,离城近,能耕读,家人相伴,出门可车可步,可骑马乘牛……

  诚哉斯言。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亩田,每个人心里也有一个梦,一颗种子是我心里的一亩田,用它来种什么?种桃种李种春风。开尽梨花春又来,那是我心里的一亩田,那是我心里一个不醒的梦……”

  浪迹天涯,见多识广的三毛,心中的愿望,也不过此美。

  有漂亮房子,有美丽土地,有绿水青山的正觉寺村的村民,生活真是可以。

  漂亮的,还有房东夫妻的笑脸。虽然已是孟夏,但他们带给我的却是拂面的春风。

  女房东带我走进房间,华屋整洁,玫瑰覆床,浪漫满室。

  写字桌上的果盘里,放着一盘鸡蛋大的枇杷,看上去像杏一样,但比杏光洁,腻润。

  带我进房之后,女房东客气地说:“吃吧,这枇杷新鲜。”

  品相诱人,再加上天热口燥,确实想吃,但却又不敢,我怕金玉其外,酸涩其中。

  酸,非我所欲。

  我微笑着说:“谢谢,这枇杷看上去不错。”

  “不算钱的,你们能来就是支持我们了。”

  “不是这个意思。”

  女房东明白了我的意思:“很甜的,吃吧。”

  尝尝,果然甜,甜如他们的农家生活吧。

  见我美美的表情写在脸上,女房东很高兴:“继续吃吧,吃了还有呢。”

  这么热情,我便与她聊了几句,问他们村的土地是不是流转了,流转之后好不好之类。

  她说比以前收入要高,不仅有土地流转的费用,还可以在村里打工挣钱,做民宿接待前来游玩的人,也能挣钱。

  女房东还特别强调,村里的老人现在每个月都能领到200元。

  我问是谁发的这个钱?女房东说,是王新。

  王新是谁?

  女房东说,王新就是正觉寺村的村民,他10多岁时出外打工,后来发达了,但内心有着深深家乡情结的他开始回报村民,正觉寺村的土地流转,也是他搞的。

  我耳朵听着,心里并不感动。这可能就是一个暴发户的挣名故事吧。

  但后来了解到的一些情况,改变了我的先入为主。

  王新对父老乡亲们的回报,并非流行土地流转这几年才开始的。而是有17年了。

  2002年时,多年未从江苏省昆山市回家的他,回到老家四川省南充市南部县伏虎镇正觉寺村之时,有几件事令他心痛:外面的世界已经变化很大了,但家乡面貌却如时间停滞,岁月深处的贫穷依旧,令人汗颜的陋习依旧,短浅的眼光依旧。

  什么陋习呢?

  虚荣、落后、传统道德缺失……

  虚荣主要体现在物质攀比上:那些出外打工的人累死累活日子并不容易,一年到头好不容易存下几个钱,结果春节期间回家为了标榜衣锦还乡,便聚众豪赌,没几天就输得精光,打架斗殴之事也因之时有发生。

  落后主要表现在不爱干净,不讲卫生,随地吐痰,不求上进,得过且过。

  传统道德缺失就是部分人不孝敬父母,不讲究诚信,不热情友爱。

  他想一点一点地改变父老乡亲们这些不好的东西,提高村人素质,慢慢让他们跟上时代的节拍,勤劳、奋进,甩掉贫困的枷锁。

  他决定第二年春节回家乡时,自己出资把村民组织起来,搞一台乡村春节联欢晚会,分散他们参与赌博的注意力和时间。因为赌博会生出是非恩怨,使邻里关系恶性循环。

  没想到,2003年他倡议搞的乡村春节联欢晚会吸引了很多村民参加,大家既新鲜,又热情高涨。相比于之前,参与赌博的人少了许多。

  从此后,他就每年春节都自己出资搞这样一台乡村春节联欢晚会,到2020年已连续搞了17年。赌博,也因此在正觉寺村销声匿迹。

  在搞乡村春节联欢晚会的同时,王新还每年春节都给村里的老人发钱,发礼物,以倡导村民之间的友爱之风,倡导村民孝老敬亲。

  他在江苏省昆山市办有工厂,他尽量把村里的劳动力招收为厂里的职工。他回到村里办公司,又把村里的土地流转。再后来则在村里搞起了乡村旅游……

  他一步步地为家乡投资,家乡的穷困面貌也在一步步改变。

  村民口中所讲的王新与正觉寺村的这些故事,如芬芳拂过我的心田。

  这世间,再美的风景也美不过情怀。

  有情怀的风景才是活的风景。

  也许游人们眼中的花是那么美丽,但在王新眼中,他所追求的不是这些花的美丽,他要追求的是“岁岁年年人不同”。

  此时,我再看到匝道的美丽月季、成片的诱人玫瑰以及濯清涟而不妖的荷,却没有那么美丽照心了。因为有更美丽的花,蓦然之间,盖过了这些花儿的芳颜。

  这是一朵朵开放了17年的花。

  这是一朵朵眼睛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的花。

  这是一朵朵心花。

  心花,不受节令控制,既娇气、贵气,也大气。

  但心花开放,得具备一个条件,一个生存土壤。

  这个条件、这个土壤,就是幸福。

  我突然有些兴奋。有一首诗也在脑海中油然冒了出来。

  人间四月芳菲尽,

  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

  不知转入此中来。

  这首诗是唐人白居易写的。

  确实,诱人的除了饱满多汁又甜蜜如同初恋的枇杷,除了浓缩着许多童年故事精华的农家菜,除了又是许久没见面天各一方的文友的笑脸之外,我见到了最美丽而又灵动的风景。

  这个村的名字取得有意思。“正觉”,意即“精神的自我完满”。

  自晋陶渊明始,人们一直在寻找桃源。

  实境不得,牵强附会的地名却不少,衍生的诗词歌赋,更是多如牛毛。

  细想,桃源也许就是一个理想。理想本来就生长在遥远的地方,属于“得不到”或者“已失去”。也难怪“一涧入苍烟,千花绕涧边。花开与花落,流水送流年。”

  桃源如仙境?汝当何处寻?

  难免哂然。

  细想之,桃源亦凡烟,理当有处觅。

  寺外桃源,当然种有桃林,也具“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更有“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

  寺外桃源有一岭,名庄子岭,岭上有一百笑图,采自村中老人的笑颜,亦契合“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之一种。

  ……

  这样对号入座实在有趣,但也牵强,或傻得可爱。

  倘刻意如此,止增笑耳。

  桃源,何尝不是一种心境?

  你有桃源一般的心,定会看见桃源世界。

  你若心事荼靡,纵有仙境也是枉然。

  因为,幸福是一种境界。

  幸福得来于追求。追求始自于热爱。热爱自是一种幸福。

  既如此,心花,就是桃源。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重特大题材报告文学特聘作家、成都作家协会副主席)

责任编辑:李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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