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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底色

  编者按 

  对很多人来说,父亲这个角色,更多意味的是责任、刚毅、甚至是严苛,少了几分母亲的温柔与亲切,有一定距离感。然而,父亲对子女的爱并不比母亲少,只是更加深沉,正如“父爱如山”。或许他们不太懂得表达,那份爱与付出,需要用心体会。高尔基说:“父爱是一部震撼心灵的巨著,读懂了它,你就读懂了整个人生!”对于艺术家而言,父亲也是他们人生至关重要的角色。从古至今,艺术家用画笔表达对父亲的理解与爱。在父亲节即将来临之际,特选取两篇有关父亲的文章,以飨读者。

《父亲》 李自健

  曾经的我是那样恨他。

  他脾气暴躁,有时候还不太讲理。更因为我不时违逆他而遭责罚。

  我说的是我父亲。

  日子推移,除了在时光中变得渐渐苍老之外,父亲先前暴烈的脾气也在消减。

  母亲不在了,往日贫贱夫妻拮据却又相扶相携的记忆,一定留在孤灯静夜寂寥的父亲生死两茫茫的思念之中。我发现,没有母亲的日子里,父亲过得郁郁寡欢。他不仅要种庄稼,要养猪养鸡操持家务,还要像个老妇一般戴着老花镜缝缝补补……

  父亲以前是多么阳刚,多么强势,现在却变得这么琐碎,这么凋敝,独自承受生活的折腾,有时无事可做,却还显得那么恍惚……我心里有了一种小小的恻隐。

  不过,我对严父恨懑的坚冰虽开始融化,却依然还是恨着他的。因为恨,我甚至在偶尔恻隐之时,还有着几分幸灾乐祸:活该!要是你之前对我母亲好一些,何至于遭这活罪?

  雪花零零碎碎地飘落,寒风吹得竹林瑟瑟发抖,我的心情亦如窗外的天气,迷蒙而沉霭,充盈着一种无边无际无助的寒。

  转眼,母亲离开人世十年了。那年秋天,草木开始衰败枯黄之时,父亲的风湿病蓦地发作起来。老屋门前的路上层层叠叠老迈的脚印,被一场场雨淋得稀稀拉拉,昔日行走如飞的热烈也随着萧瑟秋风飘然而去。

  一幅田园风景的四季在我脑海中瞬间轮回,我的情感也随之波浪翻滚。那时,我突然觉得,也许,自己不该在母亲葬礼那天,说那句反对父亲续弦的狠话!不然,像现在父亲得了病,行动不便之时,还有爱人可以贴身照顾。

  于是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父亲说:“爸,你该找个老伴啊!这样在你生病之时便会有人照顾。毕竟我们当儿女的在外面工作,离你远,你要有个啥事我们也不能及时照顾你。”

  父亲淡然一笑,似是事不关己:“我要找老伴的话,早就找了,何至于等到今天?”

  “那你为啥不找呢?”

  “虽然你妈不在了,我生活得很孤单,但我从未想过要另找老伴。原因很简单,一是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你妈更好的女人了;二是我在你妈去世后就找老伴的话,你和你的弟弟妹妹都还是孩子,万一遭后娘欺负咋办?所以,我当年就打定主意,你妈去世后我无论过得多么凄凉,多么困难,也不再找老伴。”

  父亲这从未对外人道过的诺言,像一双强劲有力的手,猛然撕扯着我尚未愈合的自艾自怜的伤口,和经年累月的误解,我一下子愣住了,干枯的内心从来没有这么润泽和丰腴过:原来心硬如铁没少揍我的父亲,内心是这么爱我们啊!

  这一刻,我抬头向着迷惘的天空,怕眼泪流出来,怕内心的感情毫无遮掩地流露在自己曾经多少次虚假温暖或桀骜不驯的脸上。

  我觉得自己应该重新认识父亲,认识父爱。这一刻,我内心一直以敌视的姿势挺立的形象也开始动摇、皲裂。

  回首往事,我发现,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的行为处事,有时候是偏激的,这是孤寂的心自挖的沟壑。比如在我心中一直被恨着的父亲,其实并非那么冷血、粗暴,多少时候,父亲也流露着温情,如果曾经的我目光辽远一些,结论或许会温柔许多。

  结满苦寒霜雪的那些岁月,虽然家里穷得几乎揭不开锅,但父亲却跟家里的所有成员一样吃糠咽菜,没搞半点跨越温饱的特殊化。父亲从集市上路过或办事,无论是不是饭点,他都会在热闹的人潮中拖着孤独的背影匆匆走过,从来舍不得花钱去饭店独自享受。

  我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穷得经常几个月吃不上一回肉,曾为军医、军官却自降身份,回乡务农且当上一介生产队长的父亲,偶尔去乡上开会,会与同大队的其他生产队长一起在乡上吃一顿自己做的饭,这饭是乡上补助的,还有肉。虽然肉并不多,廖若晨星,且是以炖萝卜的形式做的菜,为了让我们沾点荤腥,父亲总爱厚着脸皮把我或妹妹、弟弟中的谁带去,混一顿饭。而吃饭时,每个生产队长所得的肉食也都是均分的,父亲总是舍不得自己吃肉,而将那些肉让给他带去的儿女吃。如果父亲在乡上开一整天会而没带我或弟弟妹妹去的话,父亲则会将均分的肉食,装进提前带去的一个搪瓷盅盅里,带回家跟一家人分享。

  一直以来,我都不喜欢吃鱼,原因是小时候吃的鱼太多了。

  家里没猪肉吃,怎么会有鱼吃呢?

  生活,其实不是简单的由此及彼。

  那些鱼是冬天农闲之时,父亲用排网去田里捕的。那时的水稻田里不怎么施化肥打农药,因而鱼不少。在冰雪寒霜的冬天,父亲总是趁生产队放假之时,将裤管扎得高高的,带着温暖的希冀,下到结着薄冰刺骨的水田里,左右开弓地用一根竹杆往排网里赶鱼……就这样,每当他冻得鼻子红红,流着清鼻涕喷着热气赤脚归来之时,总能带回几斤鱼的收获。

  虽然有鱼,但由于买不起做鱼的油和调料,这些鱼做熟的过程也谈不上烹调:或者用一点面粉调了之后煎来吃;或是直接用水煮。要知道当时我家里穷得连盐也买不起啊,所以这样做的鱼很难吃,顽固的腥令人想吐。

  不过,鱼是腥臭了一点儿,可一家人从鱼身上得来的蛋白质的补充,却如同拐杖,搀扶着这个穷家子挺过了那段艰难岁月。

  挣脱固有思维,这一刻,我蓦然觉得,同样怕腥,同样不喜欢吃鱼的父亲能在那么寒冷的天气下水打鱼,腿冻得麻木彻骨不说,还经常被田里的一些石子、树枝戳得血淋淋,他心中如果没有装着这个家,装着对家人的爱,会这么做吗?

  随着年轮增加,往事的痛感在隐退。我渐渐觉得,父亲曾经的冷血,也许是在锤炼孩子的意志,激发其生存能力和斗志。这就跟亚马逊平原上的雕鹰一样,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学会飞翔本事,不惜将其从高高的崖上温馨的巢里残忍地扔下崖去。

  “儿子,我知道你恨爸,觉得爸打你的次数不少。可是你夏天总爱偷偷去堰塘里游泳,怕你被淹死,我总是叮嘱你别去你却不听,我不体罚你行吗?你个性强,总是在和小朋友玩的时候与人打架,我教你和睦待人,你又不听,我不惩罚你行吗?你别恨爸,等有一天你也当了父亲,就会知道,天下父亲没有不心疼孩子的!”

  “爸,别说了……”

  我轻轻地说。

  我努力克制,不想让真实的内心抛头露面,但不语的苍天,还是窥见我大滴大滴从脸上滑落下来的眼泪。

  没错,父亲的话柔软了我,滋补了我一直缺失的爱,并使一种悔意铺陈在我的周围。父亲曾是我最恨的人,成长岁月里父子间哭笑不能的尴尬也总是如影随形,但我却又不得不承认,父亲的吃苦耐劳影响了我的性格,刚直不阿磨砺出我的魅力……

  自此,我放下了曾对父亲的恨和怨,重拾起被刻意抛弃的美好亲情。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国家重特大题材报告文学特聘作家)

责任编辑:李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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