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首页
艺术鉴赏CURRENT AFFAIRS
艺术鉴赏 / 正文
手中“无剑” 心中“无剑”
记欧阳中石先生的艺术

  11月5日,同学发信息给我,说欧阳中石先生于当日仙逝,享年93岁。

  

  欧阳中石(图片来自首都师范大学官网)

  此时,笔者想起的,是初入师范学院时中石先生的谆谆教诲;眼前所见的,是中石先生笔下的铁画银钩;耳畔始终萦绕的,是《汾河湾》,是《哭灵牌》,是《白帝城》的绕梁余音。

  

  欧阳中石书法作品(1)

  笔者初入高校大门,“学前第一课”就是中石先生的讲座。先生当时讲的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解构了“学”和“时习”的辩证联系,道明了他对“时习”和“说乎”的逻辑阐释,那时,他是在向初入高校的年轻人阐明学习的乐趣,也仿佛分享着自己一生做学问的快乐。彼时,先生腿脚已不方便,须有家人搀扶上台。而一坐到讲台上,立即精神焕发,仿佛时光倒流。

  所谓人书俱老,是有现实依据的,看白石先生、启功先生晚年的墨迹便可知晓。而不同的是,中石先生的艺术风貌,一直持续到暮年,而未曾显著变化。如果将中石先生晚年不同时期的作品放在一起品读,除了愈发炉火纯青的用笔外,几乎看不到年龄差异,八十多岁时,其章法、笔力,仍能看出腕部发力的痕迹,苍劲之间充斥着青春气息。这其中,恐怕“时习之”是自然不会缺席的,而“心中无剑”的随心所欲,遵循艺术质朴追求的“不逾矩”,也是汇入其艺术长河的滚滚浪花。

  

  欧阳中石书法作品(2)

  他的艺术是年轻的,也是质朴的。翰墨如此,皮黄亦然。

  这种青春的活力与质朴的风貌,在他灌制的《汾河湾》开场的“西皮导板”中,有着鲜明体现:“家住绛州县龙门,薛仁贵好命苦无亲无邻”,腔随意走,意随心行,唱到“苦”字时,忽然腾空跃起,铆足力道,将薛仁贵数十年苦难经历喷涌而出,这在以老迈苍劲著称的奚派艺术中并不多见。时间上的横向拉伸,宛如书法中锥画沙一般,掷地有声。在先生灌制的《白帝城》中,二黄慢板“实指望下江东把东吴扫尽”,一个“尽”字,一唱三叹,仿佛随主人公刘备一路从益州到建业,再到夷陵。“恨不得杀孙权方称我的心”,“心”字宛转悠扬,将刘备几十年征战的苦难和兄弟情义全部凝结其中。“烧的孤在火焰下四处奔命”,“火”字一个挑腔,又“喷射”出对陆逊诡计火烧连营的出离愤恨……一腔一韵,都与其师奚啸伯神形俱似,几可乱真。

  

  欧阳中石书法作品(3)

  回忆起老师奚啸伯,中石先生总是充满敬意。于是在艺术风格的遵循上,他始终严格依照奚啸伯先生的路径,从调门到板式,从音色到情感,一字一句完整再现,即便已经到了“手中无剑,心中无剑”的境界,却仍旧遵循“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艺术要求。而更为可贵的是,中石先生擅长的诸多艺术领域,并不相互阻隔,而是暗中相通。仔细品味其点墨,“屋漏痕”之处有着其奚派须生的苍劲朴素之气,其西皮二黄的咏叹唱和之余,暗藏着“锥画沙”的用笔妙趣。

  20世纪末,中石先生与马长礼、孙岳、王玉敏等老艺术家同时登台上演全本《四郎探母》,留下了珍贵的影像资料,堪称教科书。剧中,中石先生在《见娘》一折出演失落番邦十五载的杨延辉,母子短暂的相聚,表演得真切动人。小导板“老娘亲请上受儿拜”,随即“散板”转为“回龙”。一个“拜”字,回环宛转不绝,诉出了失落敌营十五年未曾归家的游子心中的苦楚。继而,西皮二六“千拜万拜也是折不过儿的罪来”“胡地衣冠懒穿戴”“每年间花开儿的心不开”顺理成章,一气呵成。而更为可观的是,中石先生“下拜”的表演,并不像当代众多演员一样,真真地磕上三个响头。只见他轻轻将发髻从脑后捋到前额,慢慢低下头后轻轻一甩,将长发扬起落于脑后,而后再如此。如此演绎出杨四郎磕头拜母的场景,貌似游离于戏外,实则沉浸于戏中,是对传统戏曲抽象表达的完美继承。

  这些在皮黄艺术中显露的风格,与其笔墨艺术成就暗中相通。

  

  欧阳中石书法作品(4)

  《海岳名言》中,记载着米芾与宋徽宗皇帝探讨用笔的一段精彩对白。徽宗问米芾对当世几位名家的看法,米芾说:“蔡京不得笔,蔡卞得笔而乏逸韵,蔡襄勒字,沈辽排字,黄庭坚描字,苏轼画字。” 徽宗又问:“卿书如何?”米芾对曰:“臣书刷字。”在米芾看来,当世的几位名家的用笔方式,并不自然流畅,多少存在瑕疵。而他总结自己的用笔方式为“刷”。“刷”字虽有自谦的意味,但却道出了用笔的最高境界,自然天成,毫无造作,仿佛工匠用刷子涂抹墙壁一般。得益于时代进步,中石先生留下了大量现场挥毫的视频,堪称绝世教材。细品则能发现,视频中,中石先生用笔从无任何过多的提案顿挫,看似随手涂抹,却笔下如有沟壑嶙峋、意态万方,这无疑是对“刷字”的最完美阐释。《笔阵图》曾言,书法中的横画,“如千里之阵云”,欧阳先生的书法,横画的巧妙运用尤其点睛。其中,既有北宋苏黄米时代的文人书法风貌,也透着北碑险峻奇崛的内里。他坚持“集古字”“无一笔无来处”,谨遵数千年来书法用笔的艺术法则,而并不急于表现个人风格与情怀,这是他对传统书法艺术最大的尊重,也是他继承奚派京剧艺术的核心追求。

  不能忘记的是,中石先生的本职是教师,是教育家。他在一堂书法公开课中提到,“我们不希望我们的学生只会写字,而胸无点墨”“一方面有很高的技法,更重要的是要有很高的修养,包括品德修养、文学修养”……这又与其京剧老师奚先生的理念一脉相承。奚先生在世时,不仅工须生,诗书画无一不通,戏外功夫是支撑奚派艺术博学儒雅的灵魂。而中石先生在翰墨与皮黄艺术之外,更是逻辑学大师和教育巨匠。

  值得注意的是,中石先生晚年中风后,健康状况并不很好。然而,这数十年间,先生仍旧笔耕不辍,仍旧登台讲课,甚至仍旧坚持给师院的每一届新生做入学教育。不得不说,他的“时习之”是真的乐在其中的。

责任编辑:李昂
相关稿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