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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货币市场开展存款业务的思考

  当前,我国正处于深化利率市场化改革关键时期,解决“利率双轨制”问题是亟待突破的核心议题之一。以放松大额可转让存单利率管制为标志,美国从1970年开始利率市场化改革,并于1986年成功完成。在改革过程中,由于市场化程度和监管要求不同,美国也曾面临信贷市场与货币债券市场利率不同步的问题,并出现了“监管套利”“同业空转”“脱实向虚”等乱象。为了消除套利空间、稳定银行负债、提高金融效率,美国监管部门设计出了货币市场存款账户(MMDAs)这一创新型存款产品,在利率市场化改革中起到了催化剂和稳定器作用。从我国实际出发,吸收借鉴美国发展MMDAs的先进经验,在国内商业银行探索开展货币市场存款业务,对深化利率市场化改革具有积极的现实意义。

  美国应对“利率双轨制”问题

  MMDAs的诞生主要是为了应对“利率双轨制”下货币市场基金(MMF)非理性增长带来的冲击。1972年美国成立了第一只MMF,为储户进入货币市场提供了渠道。在发展初期,货币市场利率基本处于存款利率上限之下,MMF对银行存款的分流作用并不明显。但在上世纪70年代末两次石油危机后,美国通胀水平高企,货币市场利率不断上行,而存款利率上限调整相对滞后。随着套利空间的出现,银行存款开始向MMF大规模转移。1977年美国MMF规模首次突破100亿美元,一年后即增至452亿美元,1981年达到1863亿美元,给银行的存款组织和负债成本带来了巨大冲击。

  美国监管部门意识到,MMF在短时间内快速增长是“利率双轨制”下监管套利的结果,既不利于金融的整体稳定,也不利于服务实体经济。解决问题的根本之策在于进一步加快利率市场化改革。为此,1980年《存款机构放松管制和货币控制法案》决定设立存款机构自由化委员会(DIDC),并明确提出在6年内逐步取消存款利率上限管制(Q条例)。随后,1982年《加恩—圣杰曼存款机构法案》正式授权DIDC设立MMDAs,以期“与证监会监管下的MMF类似并形成竞争”,推动解决“利率双轨制”问题。

  MMDAs促进美国利率市场化改革

  根据《加恩—圣杰曼存款机构法案》的规定,MMDAs与其他存款产品相比具有四个主要特点,一是没有利率上限。银行参考货币市场利率自行决定MMDAs定价水平,可以提供高于传统存款产品的、更为市场化的利率。MMDAs在1982年诞生之初,为吸引客户利率水平明显高于MMF,但几个月后即降至MMF以下。从近年来情况看,MMDAs平均利率高于其他储蓄存款,但大多数情况下低于MMF。二是属于储蓄存款。MMDAs是法定范畴的储蓄存款,会计处理与其他储蓄存款一致,也同时受到存款保险的保护。MMDAs与交易账户(活期存款、NOW账户等)、其他储蓄存款、10万美元以下定期存款一起被纳入核心存款(Core Deposits)监管。三是无需缴纳准备金。MMDAs规定了2500美元最低账户余额(1986年取消)、每月转账不超过6次且支票转账不超过3次(1988年取消支票转账限制)的限制条款。根据《联邦储备法案》(Federal Reserve Act)的标准划入非交易账户,而《联邦监管法典》(Code of Federal Regulations)规定非交易账户则无需缴纳存款准备金。四是流动性较高。虽然属于非交易账户,但MMDAs没有固定期限,也没有支取金额和次数限制,比其他非交易账户存款的流动性更高。随着最低账户余额和支票转账次数限制的取消,MMDAs的交易和转账功能进一步增强,流动性不亚于MMF,在ATM取款等方面的便利性还要强于MMF。

  MMDAs抑制了监管套利行为,对MMF产生了替代作用。1992年美国MMDAs余额达到4791亿美元,大致相当于MMF规模的87%。此后,二者基本保持同步增长,占银行存款的比重不断攀升。金融危机爆发后,MMF出现大规模赎回,而MMDAs作为存款保险的安全品种规模继续增长。2017年年末,MMDAs增至5.3万亿美元,约占全部银行存款的44%,约为MMF规模的1.9倍。MMDAs重新把银行融资链条从“储户—MMF—银行”缩短为“储户—银行”,及时抑制了利率市场化过渡阶段出现的“监管套利”“同业空转”“脱实向虚”等乱象,增强整个金融体系的稳定性。它还扩大了银行负债的市场化定价范围,实现了信贷市场与货币债券市场的有效联动,推动了利率并轨,加快了美国的利率市场化进程。

  开展货币市场存款业务的意义

  与美国上世纪80年代类似,当前我国也存在“利率双轨制”问题。由于存款利率无法跟上市场利率调整节奏,大量银行存款转移到货币基金等非银行金融机构。截至2018年5月末,我国货币基金规模已从2012年年末的5717亿元增长至8.29万亿元,年复合增长率达到64%。人民币存款增速则已放缓至9%以下。为了弥补存款流失形成的资金缺口,银行加大了同业资金吸收力度,货币基金等又借此以更高成本回流银行体系。这种“利率双轨制”下的套利行为拉长了金融链条,不仅加剧了实体经济融资难、融资贵,而且助长了非法吸储、高息放贷等金融乱象,积聚了大量金融风险。

  从美国经验看,由于MMDAs主要是替代非银同业负债,它短期内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抬升存款边际利率,但不会对整体付息成本产生明显负面影响。在我国深化利率市场化改革关键时期试点货币市场存款业务有三方面的积极作用。一是促进金融回归本源,缓解实体经济融资难、融资贵。当前我国金融和实体经济之间的循环不够通畅。银行开展货币市场存款业务顺应了人民群众对资产收益、风险和期限的多元化投资需求,有利于缩减金融链条,帮助银行稳定负债总量及成本。在资产端,也能帮助银行在贷款、债券投资等方面,更好地满足实体经济发展的多元化融资需求,改善实体经济融资便利性。二是压缩监管套利空间,防范化解金融风险。近年来我国金融业风险上升,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一些市场主体行为出现异化。银行开展货币市场存款业务从源头上压缩了监管套利空间,降低了市场主体的道德风险,不仅有利于降低金融体系整体杠杆率和错配程度,而且有利于整治金融领域中的违纪违规乱象,促进各类非银行金融机构持续健康发展。三是加快利率并轨进程,推进利率市场化改革。利率市场化归根结底是要让价格成为金融市场各种信息的“充分显示器”。银行开展货币市场存款业务不仅扩大了负债产品市场化定价范围,有利于在存贷款市场建立市场化的利率形成机制,而且提高了银行跨市场调整资产负债结构的空间和能力,有利于培育货币债券市场基准利率,推动实现不同市场利率并轨。

  在我国开展试点的建议

  试点货币市场存款业务要紧紧围绕深化利率市场化改革的基本目标,坚持以金融稳定发展为前提,遵循服务实体经济、防控金融风险、深化金融改革的基本导向。通过提高银行的负债产品市场化定价水平,形成公平有序的良性竞争环境,消除监管套利空间,从而推动信贷市场与货币债券市场利率并轨,为促进深化利率市场化改革提供必要支撑。重点要把握好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合理缩短金融链条,引导资金回归表内。建议明确货币市场存款归属一般性存款范畴。在会计处理、金融统计及法律地位上与普通个人存款、公司机构存款保持一致。货币市场存款资金用途不作特别限定,由银行自主用于各类自营资产业务,不与特定资产业务一一对应。货币市场存款接受存款保险保护,最高偿付限额与普通存款相同,均为50万元。

  第二,市场化方式运作,银行与客户自主协商定价。允许银行参考Shibor、银行间回购利率等货币市场利率,自行决定货币市场存款定价水平。银行接受利率定价自律机制指导,确保货币市场存款加权平均利率与货币基金加权平均利率之间的偏差保持在合理水平,但不对货币市场存款利率设定具体的上限要求。货币市场存款利率原则上应为浮动利率,利率调整方式和周期由银行与存款人自行商定。参照货币基金运行方式,货币市场存款起存金额为0.01元,追加金额只要为0.01元的整数倍即可。对于余额或平均余额低于约定金额的货币市场存款账户,银行可以按一定标准收取管理费。不设最短期限要求,银行根据实际存续时间按先进先出或后进先出方式靠档计息。

  第三,适当区别于普通存款,消除监管套利空间。货币市场存款支取转账不受时间、金额限制,本行交易可以实时处理,跨行交易由支付系统处理,原则上应当日处理。为了与其他存款产品形成必要的差异化,避免短时间内对银行负债结构和负债成本产生过大影响。在试点阶段,货币市场存款以每月支取和转账次数累计不超过6次为宜。试点成熟后,可以视情况取消限制支取转账次数。此外,考虑到货币基金无需缴纳法定存款准备金,目前也未纳入宏观审慎评估体系(MPA),建议货币市场存款暂不缴纳或者减按较低比例缴纳法定存款准备金,以尽可能统一监管标准、实现公平竞争。

  第四,积极稳妥推动试点工作,坚决守住风险底线。为了确保货币市场存款业务平稳发展,建议将业务准入与MPA评估结果挂钩,优先在MPA评估结果为A的金融机构中开展试点。试点成熟后再进行推广,最大限度地降低风险。

责任编辑:韩胜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