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首页
专家访谈CURRENT AFFAIRS
专家访谈 / 正文
坚持以市场化改革思路破解发展难题

  2018年以来,我国经济发展遇到了严峻复杂的宏观形势变化。为此,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预判了各种有利和不利因素,并进行了充分的推演和考量,提出了6%~6.5%的经济增长目标。我们如何理解这一弹性增长区间?又需如何保证经济的平稳运行?为此,本报记者专访了招商银行首席经济学家丁安华。

  

  招商银行首席经济学家丁安华

  经济向“高质量发展”的新增长模式转型

  《金融时报》记者:日前,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公布了2019年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要预期目标。其中,2019年的经济增长目标调整为6%~6.5%。您认为这是出于怎样的考量?

  丁安华:今年的经济增长目标有所下调,弹性加大。继2016年(6.5~7.0%)之后,2019年的经济增长目标再次由“点”变为“区间”,同时较2017年和2018年(6.5%左右)有所下调。

  一方面,中央对经济增速下行容忍度有所提高。今年我国所面临的形势错综复杂,全球贸易放缓、需求疲软,地缘政治风险不断积累,国内经济面临较大的下行压力。在此背景下,适当调低经济增长目标更加符合实际。这意味着政府不必采取“大水漫灌”或是粗放投资的方式达成经济增长的“点目标”,同时给未来宏观调控预留出更多政策空间,增强政策的可持续性和一致性。

  另一方面,政府更关注经济增长的质量。今年《政府工作报告》强调,坚持不搞“大水漫灌式的强刺激”,主要将通过减税降费、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市场化改革、科技创新和对外开放应对经济下行压力,推动我国向“高质量发展”的新增长模式转型。

  “区间目标”也意味着政府仍有经济增长的“底线思维”。今年《政府工作报告》6次提到确保/保持经济运行在“合理区间”,并强调“决不能让经济运行滑出合理区间”,表明政府仍有“稳增长”的诉求,不会容忍经济增长失速下滑至6%以下。在美国对我国输美商品关税税率维持现状、不再调高的基准情形下,2019年我国GDP有望增长6.3%。

  全球货币政策的转向增强市场信心

  《金融时报》记者:您认为未来一年,我国经济将面临哪些转机和挑战?

  丁安华:先说转机方面。

  首先,我国货币政策的独立性相较2018年将显著改善。2016~2017年主要经济体出现了恢复性的同步增长,但由于贸易摩擦的出现,该趋势在2018年出现了逆转。在特朗普财政政策的刺激下,去年美国经济表现在全球“一枝独秀”,与其他主要经济体出现显著分化,美联储持续“加息”“缩表”,引领全球货币政策货币正常化的进程,其货币政策的外溢效应给其他经济体,特别是新兴市场造成了很大压力。“三元悖论”下,我国货币政策也因此受到极大掣肘。但2019年以来,美国经济增长开始见顶回落,全球经济增长表现出明显的“趋同放缓”的走势。受此影响,3月7日欧央行宣布9月将开启为期两年的长期再融资操作(TLTROs),先于美联储重启刺激性货币政策;而美联储继1月宣布“暂停”加息后,亦于3月20日明确“缩表”将于9月停止,正式标志着全球货币政策的全面转向。这意味着今年美元的支撑将趋弱,对人民币汇率和我国货币政策操作形成利好。

  其次,中美贸易谈判有望取得实质性进展。2019年以来,中美双方举行了多轮高级别磋商,特朗普亦延迟了原定于3月1日上调中国输美产品关税的计划。目前美国商界对中美贸易摩擦所造成的经济损失和不确定性担忧加剧:一方面,随着美国税改红利消失,结构性矛盾未有改观,政治分歧明显加大,2018年4季度美国实际GDP年化环比增长率回落至2.6%(初值),较前两个季度的增速(2、3季度分别为4.2%和3.4%)已经显著放缓,美联储连续下调美国经济增长预期;另一方面,“中国制造”在全球产业链中极具竞争力,很大程度上难以替代。因此,尽管未来中美贸易谈判进程将会有所反复,但总体上仍将趋于缓和。

  此外,在逆周期宏观政策的刺激下,市场信心有望增强。随着去年下半年以来地方政府专项债的加速发行,我国基建投资(不含电力)增速已从去年9月的3.3%反弹至今年初的4.3%。减税降费也有望激发居民和企业的活力,对消费和投资形成支撑。在合理充裕的流动性格局下,社融增速也有触底企稳的迹象。

  再谈挑战方面。

  第一,就业形势面临一定压力。今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就业政策置于宏观政策层面”,提出了“城镇调查失业率5.5%左右”的目标。2月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5.3%,较去年底提高0.4个百分点,距离就业目标仅有0.2个百分点左右。考虑到民营企业创造了80%以上的城镇劳动就业和90%以上的新增就业的事实,完成就业目标与民企纾困和疏通货币政策传导机制有着内在的一致性。这对货币政策、财政政策和金融监管政策协调综合施策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第二,财政收支平衡压力较大。《政府工作报告》提出“今年财政支出超过23万亿元,增长6.5%”,同时要求“全年减轻企业税收和社保缴费负担近2万亿元”。“增收减支”的逆周期财政政策将使得今年财政收支平衡成为难题。今年财政预算赤字率为2.8%,较上年提高0.2个比分点,实际赤字率可能突破4.5%,创下历史新高。《政府工作报告》提出,中央财政要“开源节流”,各级地方政府要过“紧日子”。

  坚持市场化改革方向需加强政策协调性

  《金融时报》记者:为保证经济运行在合理区间,需要怎么做?

  丁安华:李克强总理在答记者问中明确指出,“保持经济运行在合理区间,首先是要保就业,不许经济滑出合理区间,就是不让出现失业潮。”这一表述直白而清晰,“稳增长首要是为保就业”。理解这一出发点,我们就能理解为何此次《政府工作报告》将就业优先政策置于宏观政策层面,也能理解2019年完善宏观调控的一系列具体举措。

  2019年,宏观政策逆周期调节的关键是“坚持以市场化改革的思路和办法破解发展难题”。一是财政政策加力提效,财政赤字率上调至2.8%;落实更大规模的减税降费,全年减轻企业税收和社保缴费负担近2万亿元,让企业等市场主体切实感受到实实在在的效果;新增地方政府专项债2.15万亿元,为重点项目建设提供资金支持。二是货币政策保持稳健偏宽松的环境,“广义货币M2和社会融资规模增速要与国内生产总值名义增速相匹配”,指向未来M2和社融增速仍有上行空间,流动性有望保持合理充裕;预计全年央行将降准3次,下调存款准备率1.5~2.0个百分点。三是着力疏通货币政策传导机制,通过结构性的政策工具精准有效支持实体经济,引导金融机构扩大信贷投放、降低企业贷款成本。同时,配合“放管服”等体制改革,促进公平竞争,激发市场主体活力,从而带动就业。

  此外,《政府工作报告》还指出,逆周期调节要灵活运用就业政策工具,为经济平稳运行创造条件。2019年,在就业方面,政策多管齐下、多措并举:一方面,保障重点人群就业稳定,如大学毕业生、复转军人、转岗职工等;另一方面,推动创新、创业、创造,用好大众创业、万众创新平台,扩大就业。用社会管理的方法来应对经济增速下滑可能带来的社会问题,加强经济政策与就业政策的协调,而不是重走“通过强刺激保增长”的老路。这一改变,体现了对市场机制的尊重,对我国经济未来持续平稳运行至关重要。

  加强金融服务和防范金融风险相辅相成

  《金融时报》记者:今年以来,由于社融超预期、促信贷政策频出,市场对于是否还继续去杠杆存有疑虑。对此,《政府工作报告》再次重申“坚持结构性去杠杆”。对此,您是如何理解的?

  丁安华:过去两年,我国“去杠杆”政策初见成效。2017年开始,为了控制我国宏观杠杆率的快速上升,防范化解系统性金融风险,中央就把“去杠杆”列为三大攻坚战之首。此后一年多,我国宏观杠杆率上升势头明显放缓,尤其是金融同业杠杆率大幅下降。不过,随着“去杠杆”的深入推进,实体部门的信用环境逐渐收紧,2018年上半年债券违约事件集中爆发、中小企业融资问题凸显。有鉴于此,2018年4月2日,中央财经委员会召开第一次会议,首次提出“结构性去杠杆”,分部门、分债务类型提出不同要求,重点聚焦地方政府和国有企业杠杆。2018年7月23日《人民日报》发文表示“去杠杆初见成效,我国进入稳杠杆阶段”。

  2019年,《政府工作报告》重申“坚持结构性去杠杆”,表明中央将继续时刻注意防范金融风险。在“去杠杆”的过程中,我们承受了一些阵痛,成果可谓是得来不易。2019年《政府工作报告》强调,供给侧改革要在“巩固、增强、提升、畅通”八个字上下功夫,其首位就是要巩固“三去一降一补”的成果。李克强总理在“两会”闭幕答记者问时强调,加强金融服务和防范金融风险是相辅相成的。

  在此基调下,未来政策将更加注重杠杆结构的调整。一方面,出于“稳增长”的需要,金融领域将继续加大对实体经济的支持,尤其是加强对民营企业的服务。近期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和银保监会陆续出台了“金融服务民营企业十八条”和“二十三条”,对民营企业融资的痛点、堵点具有较强的针对性,民营企业融资环境有望得到改善;另一方面,仍要巩固前期化解金融风险的成果,“僵尸企业”将不会得到新增贷款。此外,还要继续做好地方政府隐性债务的处置,紧盯房地产金融、银行机构不良增长、中小银行保险机构流动性等重点风险领域。

  大规模的减税降费将激发市场主体活力

  《金融时报》记者: 2019年将启动更大规模减税降费。根据《政府工作报告》,全年减轻企业税收和社保缴费负担近2万亿元,制造业增值税率由16%降至13%,交运、建筑业增值税率由10%降至9%,下调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单位缴费比例……减税的规模有多大?将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丁安华:《政府工作报告》中2万亿元的减税降费措施是2019年财政政策的主要发力点。近三年中央一直在推动营改增等税收体制改革,平均每年给企业减税降费1万亿元左右,去年底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指出,实施更大规模的减税降费措施。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降低增值税和单位社保缴费率,减税降费红利近2万亿元,规模基本符合预期,进一步凸显出政府“放水养鱼”、减轻企业经营负担、激发市场主体活力的政策意图。

  今年更大规模的减税降费,主要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一是增值税:将制造业等行业现行16%的税率降至13%,将交通运输业、建筑业等行业现行10%的税率降至9%,确保所有行业税负只减不增,初步测算可减税约8000亿元;二是养老保险: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单位缴费比例可由现行的20%降至16%,大致可降低企业社保负担5000亿元;三是个税:在前期改革的基础上今年可望降低居民税收负担4000亿元;四是年初针对小微企业普惠性减税降费规模约2000亿元。

  大规模的减税降费将激发市场主体活力。例如,增值税是我国目前的第一大税种,2019年增值税税率下调所带来的减税规模将超过2018年全国税收总收入的5%,叠加社保负担的下降,将有效减轻企业现金流压力,改善企业的盈利状态。商品价格也可能相应下降,提升消费者福利。个税改革将增强消费者的可支配收入和购买力,对居民消费形成支撑。减税降费聚焦制造业,坚持普惠性和结构性减税相结合,意味着民营和小微企业将成为此次减税降费的主要受益者。

  政府将削减一般性支出,以保证财政可持续性。李克强总理在答记者问的时候明确指出,“政府要过紧日子,不仅要压缩一般公共预算的支出,而且增加特定的金融机构和央企上缴利润、进入国库,并把长期沉淀的资金收回”,以此确保减税降费效果。

责任编辑:李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