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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全球经济分化加剧 金融市场波动依旧

  对于全球经济而言,2018年是真正的压力测试:贸易战、新兴市场危机、股市暴跌……是什么让2017年的同步复苏昙花一现?2019年是否会有转机?针对上述问题,本报记者专访了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国际投资研究室主任、平安证券首席经济学家张明。

  全球经济的同步复苏再度转为分化

  《金融时报》记者:在经历了2017年的高速增长后,全球经济以有力开局步入2018。然而,2018年全球金融市场却接连遭遇“地震”。这一年发生的一连串重大事件,或将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影响全球经济的走势。请您简要回顾一下。

  张明:2017年是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以来全球经济增长最好的一年,经济增速由2016年的3.3%上行至3.7%。经济复苏由少数国家扩展至大多数国家,以至于经济增长由分化变为趋同,这是2017年全球经济的最大特点。然而,2018年的全球经济走势几乎与2017年相反,全球经济的同步复苏再度转为分化。

  这一年全球经济的三大最重要事件,总结如下:

  第一,中美贸易摩擦未来演进仍具不确定性。中美贸易摩擦是2018年全球经济重要的事件,中美贸易摩擦注定会长期化、复杂化。中美贸易摩擦以及最近完成的美加墨自由贸易区谈判,都说明,全球经济一体化趋势正在遭遇挫折。随着单边主义与孤立主义情绪的上升,未来的全球贸易将会呈现出更为明显的双边化与碎片化特征。尽管全球贸易增速在2017年一度显著复苏,但这很可能仅仅是昙花一现。未来的全球贸易增速可能再度落后于全球经济增速。

  第二,全球经济增长由协同复苏转为分化,全球货币政策由协同收紧转为分化。数据显示,美、欧、日、英四个发达经济体的经济增速在2017年曾经显著分化,在2017年一度集体上升,但在2018年又重新分化。2018年,仅有美国经济仍在高歌猛进,其他三个经济体的经济增速均呈现出显著回调。在2017年,受全球经济同步复苏影响,欧元区央行、日本央行也表达了将在未来实施货币政策正常化的信号。然而,由于全球经济增长在2018年重新分化,除了美联储仍在坚定地加息之外,欧洲央行、日本央行均放缓了货币政策正常化的步伐。全球货币政策由协同收紧转为重新分化,这是美元指数在2018年重新走强(大致由89上升至96)的最重要原因。

  第三,发达国家股市波动性加剧。从2009年至2017年,在发达国家央行集体低利率与量化宽松政策所导致的过剩流动性的推动下,美国股市走出了一波持续八年的大牛市,期间几乎没有发生过重大调整。这使得美股的估值已经处于仅低于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灭前的历史第二高估值。然而,进入2018年以后,美股已经发生了两次重大波动。第一次发生在2018年2月初,第二次发生在2018年10月初至今。目前美国股市似乎已经处于牛熊交替的顶部区间。在2019年,无论是美国经济可能发生的增速回落,还是美联储继续加息导致的长期利率上升,抑或是中美贸易摩擦的重新加剧,诸多因素都可能造成美国股市的波动性进一步加剧,不排除美股指数在2019年发生15~20%回撤的可能性。

  经济现象背后的深层次政治经济逻辑

  《金融时报》记者:中美贸易摩擦、全球经济重新走向分化以及发达国家股市动荡加剧均是经济现象。为了更加具体地研判这些现象,并且对这些事件的后续演进做出较为准确的预测,就必须来深入分析上述现象背后的深层次政治经济逻辑。对此,您的分析是什么?

  张明:首先,发达国家以收入分配失衡为代表的国内矛盾激化,导致民粹主义与单边主义抬头,这种情绪被右翼政客所利用。尽管特朗普举止乖张,但特朗普上台并非发达国家国内政治的一个孤立现象。我们不难发现,在很多发达国家内部,极左翼或极右翼政党与政客的受欢迎程度均在显著上升。这说明这些国家内部的阶层极化现象已经明显加剧。

  在新世纪的头十年内(2001年至2010年),美国人均收入靠后的80%的家庭的金融财富占比由8.7%急剧下降至4.7%。其中,仅在2007年至2010年期间,上述占比就由7.0%下降至4.7%。这说明,在美国次贷危机爆发后,全球量化宽松政策推动的资产价格上涨,进一步拉大了美国国内的收入差距。来自广大中低收入阶层的“全球化受损”感觉,既是全球范围内民粹主义与单边主义抬头的重要原因,也是导致中美贸易摩擦的重要原因。事实上,这无非是特朗普政府把美国国内政策产生的问题,人为归罪到外部“替罪羊”身上而已。

  其次,全球劳动生产率增速下滑是全球经济长期性停滞的根本原因,2017年昙花一现的反弹并未根本性扭转长期性停滞。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之后,主要国家集体性宏观政策刺激也仅仅导致全球经济增速由2009年的零增长反弹至2010年的5.4%。2010年至2016年,全球经济增速由5.4%逐渐下滑至3.3%。金融危机之后,全球经济不但未能恢复到危机前的高水平增长轨道上去,反而节节下滑,这一现象被称之为长期性停滞。尽管全球经济增速在2017年反弹至3.7%,但根据IMF的最新预测,2019年、2020年的全球经济增速也仅为3.7%,这意味着2017年的经济反弹未能持续。导致全球经济增长陷入长期性停滞的最重要原因,在于人口老龄化、上一轮技术进步红利已经充分释放等因素造成的全球劳动生产率增速下滑。除非全球经济在未来迎来新的一波技术革命浪潮,或全球一体化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否则全球经济的长期性停滞仍有可能持续下去。

  最后,全球流动性过剩的格局正在转变为全球流动性收紧的格局,标志性指标就是10年期美债收益率。全球流动性收紧可能导致股债双跌。正常来讲,风险资产(例如股票)与避险资产(例如国债)的价格走势应该是相反的。然而,在2009年至2016年期间,美国股市与国债市场双双迎来长期持续的大牛市。这背后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美联储零利率与量化宽松政策导致的流动性过剩。过剩的流动性可能推动所有资产价格的上涨。

  而以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来刻画的全球流动性状况似乎已经在2016年年中触顶。在未来较长时间内,全球流动性收紧(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上行)将会成为一个较为确定的趋势。而随着全球流动性的收紧,美国股市与美国债市可能出现双双下跌的现象。这就意味着,2018年美国股市的波动性加剧,这才仅仅是下调过程的开始,而绝非意味着上涨过程的暂停。

  对2019年全球经济的三大判断

  《金融时报》记者:1月8日,世界银行发布了关于世界经济最新的年度报告《全球经济展望2019:阴霾渐至》,预测世界经济增长将在2019年下滑至2.9%。虽然各个国际经济组织的预测值或有不同,但关于2019年全球经济将下滑的趋势则形成了共识。您是如何判断未来一年的全球经济状况的?

  张明:首先,在全球经济最终集体下行之前,美国经济高速增长仍有望延续半年至一年。目前市场上对本轮美国经济强劲增长究竟能够维持多长时间,存在较大争议。大部分观点认为,从2019年下半年开始,美国经济增长可能明显减速,这也意味着本轮美联储加息周期可能会终结于2019年上半年(目前市场的预测中值是美联储在2019年上半年加息两次左右)。然而,如果2019年共和党与民主党能够在大规模基建问题上达成一致,那么美国政府从2019年下半年开始可能启动一波新的基建浪潮。如果这件事情发生,那么美国经济的强劲增长就可能至少延续至2019年年底。这就意味着,在2019年上半年甚至全年,美国经济仍有可能维持在较高水平上。全球经济在走向集体下行之前,仍有可能出现增速分化在短期内进一步加剧的情景。这一情景决定了美元汇率的表现在2019年不可能太弱。

  其次,中美贸易摩擦可能长期化。中美贸易摩擦表面上是贸易失衡问题,更深层次则是美国对中国产业政策与增长模式的疑虑,再深层次则是守成大国对崛大国的防范与施压。换言之,中美贸易摩擦的背后有很多中长期、结构性的因素,这就决定了中美双边摩擦注定会成为一个常态。即使贸易摩擦得到一定程度的解决,摩擦也可能从其他领域重新涌现。

  最后,全球金融市场波动性进一步加剧,不排除美股指数全年显著下跌的可能性。如前所述,尽管全球经济增速在2019年将会更加分化,但全球流动性状况却在较大程度上受到美联储货币政策的指引。我们预计,在2019年上半年,美联储仍有两次加息,在2019年下半年,美联储可能加快缩表的进程。这就意味着,在2019年,可能出现全球经济增速下滑与全球流动性持续收紧的错配格局,这个格局对金融市场非常不利。这是因为,全球经济增速下滑意味着金融市场的基本面显著弱化,而全球流动性持续收紧则意味着资金成本进一步上升。这一格局将会造成全球金融市场的波动性在2018年的基础上继续上升,我们不排除美国股市指数在2019年全年显著下跌的可能性。而一旦美国股市下跌,全球主要股市都很难幸免。

责任编辑:李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