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字印刷术作为我国古代伟大发明,在北京奥运会开幕式表演中得到辉煌展示。北宋人毕昇利用胶泥烧制成的活字,成功排印出世界上最早的活字印刷书籍,在史籍中有可靠记录。遗憾的是,因年代久远,毕昇和其他宋人用泥活字排印的书没有流传下来。现在我们能看到的古代泥活字印书,只有清代人的仿制品。
清道光年间,安徽泾县人翟金生带领子侄十余人,用了30年时间,烧制成10万枚泥活字,印成《泥版试印初编》等书。这些书,通过文献记载与技术鉴定,可以确定为泥活字排印本。
清代还有两部书,即同是在道光年间,苏州人李瑶所印的《南疆绎史勘本》和《校补金石例四种》,近几十年来也被当作泥活字印书而载入史册。李瑶印书年代比翟金生略早,这两部书于是被一些印刷史著作赞誉为现存最早的泥活字本,在市场上也广受追捧,拍卖场偶有现身,即得天价。但与翟氏印书不同的是,无论从文献记载还是技术鉴定上,都无法辨别李瑶印书用的是泥活字还是木活字。而其印刷生产过程透露出的种种信息,则让人们产生疑问:李瑶印书用的是泥活字吗?
在技术上,鉴别泥字最有力的证据,莫过于看它们是否用模具制成。胶泥可塑造强,用模具制字既可保证质量划一,又可提高效率,所以已知的清代3种用泥为材料制成的书版——泰山瓷版、吕抚泥版和翟氏泥活字版,都用模具制字,同一个字都是从同一模子里出来的,字形相同。而李瑶印书所用的字,同字字形各异,显然未用模具,是逐字雕刻的,因而无法证明它们是泥活字。
在文献方面,李瑶并未留下制作泥活字版的技术资料。他如何制造泥活字,人们一无所知。当年断定这些书是“泥活字”本,主要根据书上有“仿宋胶泥版印法”牌记,以及序跋等处出现的“用毕升活字法,排印成编”;“是书从毕升活字例,排版造成”;“即以自治胶泥版,统作平字捭之”等说法。在找不到技术依据的情况下,能否根据这些说辞,断定“仿宋胶泥版印法”就是“胶泥版”?
道光十年重印《南疆绎史勘本》的“补勘书目”后面,有李氏跋文和题记,记录了编印《南疆绎史勘本》所用的时间、人力、物力,让我们了解到“仿宋胶泥版印法”的真正含义。
李瑶说,《南疆绎史勘本》的排印历时150多天,使用工人“百馀指”,也就是十几个人。所用金钱,“糜用平泉三十万有奇”。根据彭信威《中国货币史》提供的银价,道光九年,河南白银一两合京钱1400文;道光十二年,湖州白银1两合钱1250文。取乎其中,李瑶印书时的银价大致白银1两合钱1300文,平泉三十万约相当于银两230两。在工作量方面,道光九年排印的《南疆绎史勘本》,合计800多页,印刷80部。
在清代中后期的印刷业,230两白银能做什么?
首先看制字。乾隆后期武英殿聚珍版刻大小木活字25万馀个,除去枣木成本,仅刻工、写工的工价银就近1200两。虽然泥活字和木活字原料不同,但写、刻工序是不能免除的。李瑶所用活字分大小二种,按满足印书所需每套最少3万字计算,需要制造6万个。按照武英殿的工价,仅写字、刻字工钱一项就需银300两,远超出他的230两总投入,这还没有计入烧制泥字所需的建窑、烧窑、柴炭等成本。也就是说,如果李瑶真制造了泥活字,他投入的钱还不够刻字的,更别说支付纸墨、排印、刷印、装订等环节的诸多费用了,而纸张成本是印书花费的一个大项。从工期上看,翟金生一家制造10万个泥字,用时30年,而李瑶只用了区区150天。150天与30年,差距之悬殊可以说明任何问题。
其次看印书。咸丰初年木活字排印的《易经如话》,记录了“用上白连纸及写校之费,每篇本价银三厘,装潢每帙本价银一分”。每篇即每页。按照这个价格,80部,每部16册、800多页的《南疆绎史勘本》,连排印带装订的成本在220两左右,与李瑶的总投入相仿。可见,李瑶花费的钱,就是当时雇人用木活字排印一部书所需的钱,他实在没有钱去造字。
李瑶印书的目的,自己说得清楚,就是卖书赚钱:“今而缵此古史,托骥尾逐蝇头。”既然是经营活动,必然要遵循经济规律,以最低成本求得最大利益。李瑶当时流寓杭州,而且从印书之始就借钱经营,经常求告无门,他不可能、也没有条件采用费钱费力办法,自制泥字印书。造泥字复古只能用来追求文化效益,不可能实现快速盈利的经营目标。
李瑶好作骈文,喜用典故,尤其善于夸大其辞,“工役百馀指”、“平泉三十万”,都是活生生的例子。他说的“仿宋胶泥版印法”,与“毕昇活字法”、“毕昇活字例”一样,只是毕昇发明的活字排印技术的代称,而不是说他真的制造出泥活字。从版面特征及印刷过程来看,他印这几部书使用的活字还是常见的木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