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盛松成认为，只有了解通胀预期的类型、特征和影响因素，弄清通胀预期与实际通胀的区别与联系，才能得出“管理通胀预期”的方式方法 在正确认识的前提下有效管理通胀预期
去年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将“管理通胀预期”作为我国宏观调控的一项重要任务；日前，温家宝总理在所作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又重申了“管理好通胀预期”要求。围绕这一热点问题，“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中国人民银行沈阳分行行长盛松成接受《理论前沿》周刊专访，他认为：尽管“通胀预期”一词在经济理论中已经存在半个多世纪，具有重大的理论意义，现在大家也都把预期作为研究通货膨胀的一个重要方面，但它却是首次出现在我国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和《政府工作报告》中，并作为调控目标出现。这无疑是一个重大进步，具有重大的实践意义和政策意义，不仅体现了宏观调控的前瞻性，而且是平衡“保增长、调结构与防通胀”三者之间关系的有效手段，也是防止通胀预期演变成实际通胀的有力保障。
正确认识通胀预期
记者：在分析讨论经济金融形势时，“通胀预期”一词的出现似乎总是让人有些心生忧虑。您是如何看待这一问题的？
盛松成：在我看来，对于通胀预期不能一概而论。有的通胀预期具有一定积极意义，而有的通胀预期则会造成很大负面效应，因此需要区别对待。
如果通胀预期是基于对实体经济复苏的信心产生的，就有利于经济恢复。无论是经济学家凯恩斯在解释上世纪资本主义“大萧条”时提出的建议，还是200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克鲁格曼为应对次贷危机开出的药方，都把这种情况下的通胀预期视为恢复公众投资与消费信心的积极因素。他们认为，现实地看，人的行为是有限理性的，容易受信心影响。如果缺少信心支撑，经济复苏火苗就难以越烧越旺；而有了足够的信心，就会产生巨大的乘数效应，推动经济重新步入良性运转轨道。这样，政府投资就能引致启动民间投资，扩大民间消费。因此，这种类型的通胀预期，只要它不导致实际通胀，在一定程度上就不是坏事。
相反，如果通胀预期是由于人们对实体经济的信心不足、从而寻求资产保值或追逐资产买卖价差的话，就会影响民间投资与消费的真正启动，阻碍经济的复苏，严重的还会导致滞胀。因此，区别不同类型的通胀预期，是管理好通胀预期的前提。此外，对通胀率的预期往往是决定性的。较低的通胀率预期一般不仅不会损害经济运行，而且可能有助于投资与消费；而较高的通胀率预期则会引起社会恐慌，导致错误的投资与消费决策，并加剧实际通胀。
记者：通胀预期通常具有哪些特征呢？
盛松成：关于通胀预期的具体特征，经济理论中主要有三种代表性看法。一是凯恩斯的粘性预期，认为不确定性导致社会公众的通胀预期难以迅速改变，只能渐进调整。二是货币学派的适应性预期，认为社会公众将根据过去的物价水平以及以前的预期误差来形成当期通胀预期，即强调以往实际通货膨胀对现在通胀预期的影响。三是理性预期学派的理性预期，认为社会公众能根据所有信息，经过完全的理性分析，得出“正确”的通胀预期。上述三种预期特征的侧重点各不相同。其中，粘性预期强调形成通胀预期的不完全理性与通胀预期形成后的惯性；适应性预期强调亲身体验与以往经历在通胀预期形成中的作用；理性预期强调通胀预期的完全理性。他们侧重点的不同源于对社会公众信息获取能力与处理过程的假设不同，因此都只是触及通胀预期现实特征的某个侧面。最好把三种预期特征结合起来才更加符合实际。
现实地看，通胀预期同时具有“瞻前顾后性”、“粘性”和“加速性”三大特征。“瞻前顾后性”指通胀预期的形成既与预期者的以往通胀经历有关，又与他们对当前形势的前瞻判断分不开。“粘性”指通胀预期形成后的变化过程比较缓慢。除“瞻前顾后性”和“粘性”外，通胀预期还具有“加速性”特征。即在特定条件下（如物价上涨程度超过最近一次通胀的最高值或政府承诺过的目标值），通胀预期会因此加速。“加速性”意味着公众或企业在作出通胀预期决定时是不完全理性的。“加速性”还能使通胀预期成为实际通胀的独立原因。认识到通胀预期的上述三个特征，对通胀预期管理有重要意义。
记者：那么，人们的通胀预期又主要受哪些因素影响呢？
盛松成：一项针对25个市（地）12000户居民与1350户企业的问卷调查显示，影响通胀预期的主要因素如下：
一是被调查者的收入水平。调查发现，被调查者收入越低，其通胀预期越强。分析表明，导致上述结果的主要原因是，低收入者的恩格尔系数较高，食品等基本生活支出在其支出中占比较高。而食品在CPI中占30%左右的高权重，是影响CPI变动的主要因素。因此，食品价格上涨会显著影响低收入者的通胀感受。相反，高收入者比较关注的消费品，如家庭轿车的价格一直呈下降趋势，因而他们的通胀预期相对较低。
二是被调查者的教育程度。调查发现，被调查者的教育程度越低，其通胀预期越强。分析表明，这是由于教育程度影响被调查者对经济金融形势的分析判断能力与对政策的解读能力。如当回答对“某报纸说：只要票子发多了，物价就一定上涨”的看法时，学历在大专以下的认同者占78%，学历为本科的认同者占46%，学历为研究生以上的认同者仅占15%。
三是房地产价格的过快上涨。尽管房地产价格变动未纳入CPI，但调查发现，国务院连续出台旨在遏制部分地区房价上涨过快、抑制投资（投机）性购房需求的政策之后，70%的被调查者的通胀预期有所下降。
上述三个影响因素也说明通胀预期者并不是完全理性的。第四个影响通胀预期的主要因素是以往的通胀经历。调查发现，由于上一轮物价上涨的影响，7成被调查者将日常生活消费品价格上涨看做通货膨胀的先兆。这个结果也印证了通胀预期具有“顾后性特征”。
五是企业的行业属性。如电力、燃气及水的生产和供应企业认为未来有一定程度或较大程度通胀的比例合计占71.2%。房地产企业认为未来有一定程度或较大程度通胀的比例合计占65.3%。处于产业链末端的一般加工制造业、普通零售业认为未来有一定程度通胀或较大程度通胀的比例，分别为55.5%和63.4%。其他行业认同未来存在通胀的比例，低于50%。分析表明，通胀预期较高的企业多属于垄断行业。他们通胀预期较高是因为其提供的产品和服务具有较强的定价能力。这个结果与经济学原理一致。
六是政策的公信力。调查发现，当被调查者对宏观调控力度预期较大，对调控效果预期较高时，他们的通胀预期就较低。这个因素也印证了通胀预期具有“瞻前性特征”。
理解通胀预期与实际通胀的区别与联系
记者：认识通胀预期有助于管理通胀预期，但管理通胀预期的关键还在于弄清通胀预期与实际通胀的区别与联系。您是如何看待两者关系的？
盛松成：通胀预期与实际通胀有着明显区别。目前，一部分人包括个别专家，在这个问题上是混淆的。实际上，通胀预期可以在没有实际通胀的时候较长时期存在，并且不一定导致实际通胀。通胀预期既不是实际通胀的必要条件，也不是充分条件。通胀预期是对实际通胀的“想象”，但想象不等于现实，很多想象也从来没有成为现实。通胀预期与实际通货膨胀虽有联系，但毕竟是两回事。
通胀预期与实际通胀无疑又有密切联系。主要表现为：通胀预期通过影响货币供求，导致“钱过多”（总量上的过多或结构上的过多或二者兼而有之），从而为实际通胀创造了必要条件。很多人知道，货币学派代表人物弗里德曼有句名言，“通货膨胀归根到底是一种货币现象”。这句话并不像一些人解读的那样，意味着货币过多是通货膨胀的根本原因（即“钱过多”是通货膨胀的充分条件），而是说通货膨胀的实际发生需要足够的货币配合才行（即“钱过多”仅是通货膨胀的必要条件）。通俗地说就是，有“钱”不一定有通胀，但没有“钱”就没有通胀。
记者：在现实中，通胀预期是如何导致“钱过多”，为实际通胀创造必要条件的呢？
盛松成：首先，通胀预期导致货币流通速度加快。由于通胀预期，人们会觉得持有货币不划算，因而不愿意继续持有交易性和预防性货币。这样货币流通速度就加快了，从而导致货币变多。举例来说，7万亿元信贷投放在货币流通速度为0.5时只相当于3.5万亿元，在货币流通速度为1时才是7万亿元。即投放同样货币量，由于货币流通速度的不同，其产生的实际影响是不同的。
其次，通胀预期往往促使人们出于保值或投资（投机）目的抛货币、购实物、购资产，典型的就是购买房地产。如我国最近一次房地产价格过快上涨，通胀预期就是重要原因之一。而通胀预期下的购实物、购资产行为，意味着人们的意愿货币需求在下降，这也间接导致“钱”变多。
再次，通胀预期一般都是在经济复苏和高涨过程中产生的，此时企业还款能力与流动性都比经济复苏前强，他们对货币的需求也因此减少了。另一种情况是，在经济衰退时期，有些企业出于保持流动性目的囤积货币，扩大了货币需求；当经济复苏特别是出现通胀预期后，这些囤积货币变成了“烫手山芋”，企业对货币的需求就减少了。
综合上述三方面因素：货币流通速度上升导致同样的货币投放量发挥较大的作用；资产价格上涨降低了人们的持币意愿；通胀预期又使人们的货币需求减少。此消彼长的结果自然就是“钱多”。
“钱多”以后，由于有“钱”的配合，企业基于通胀预期的提价行为就更加容易了。如有些消费者在通胀预期下，对提价的反应往往不是减少商品需求，而是出于“通胀果然实现了”的心理扩大需求，这样，“钱变多”与“提价”就成了通胀预期与实际通胀的联系纽带。不仅如此，对最终消费者的“提价”行为还可能刺激中间产品与原材料价格上涨，导致CPI向PPI逆向传递。而房地产市场更容易出现提价现象，因为房地产在通胀预期下具有保值功能，也具有投资（投机）功能，比较容易形成追涨杀跌的购买行为。
通胀预期与实际通胀的上述联系对管理通胀预期有两点启示：一是要根据特定经济形势分析货币供求，具体考察“钱”是否过多；二是要密切关注通胀预期下的乱涨价行径。
有效管理通胀预期
记者：解决了“通胀预期究竟由什么因素决定”以及“通胀预期如何影响实际通货膨胀”等认识问题，对于我们在实践中“管理好通胀预期”有哪些指导意义？
盛松成：了解了通胀预期的类型、特征和影响因素，弄清了通胀预期与实际通胀的区别与联系，就能得出“管理通胀预期”的方式方法了。
首先，管理通胀预期的目标是割断通胀预期与实际通胀联系的货币纽带。新中国成立60年来的历史证明，我国经济要冷难，要热容易。因此，应加强流动性监测与分析，综合使用存款准备金、利率、公开市场业务、央行票据以及“窗口指导”等手段，根据需要及时回收流动性。考虑到贷款具有派生存款功能，要密切监测金融机构的信贷投放，避免因贷款投放过多而导致大量的新增流动性。
其次，管理通胀预期的根本是展现政府的反通胀决心，加强政策宣示工作。要防止物价上涨幅度突破最近一次通胀最高值或政府承诺过的目标值。媒体有责任加强对宏观调控政策的宣传工作，并尽量使用规范的词汇与表达方式。对于容易引起误解的词汇和说法（如“票子发多了，就一定有通货膨胀”），媒体有责任予以正确解读，以正确引导公众预期。
第三，管理通胀预期的重点是抑制房地产价格过快上涨。房地产价格过快上涨并不像有些人认为的那样，由于房地产价格未纳入CPI，因而不会导致通货膨胀。实际上，房地产价格过快上涨最终往往导致通货膨胀。这已经被我国和其他国家的事实所证实。而且，此种通胀或通胀预期往往还意味着实体经济不振，普通百姓的消费能力也因房地产价格上涨而削弱。因此，抑制房地产价格过快上涨应作为通胀预期管理的重点。
最后，管理通胀预期的关键是有系统性的政策安排。影响通胀预期的因素非常复杂，涉及的政策也很多，包括货币、信贷、财政、产业、收入、就业与价格管理政策，等等。这些政策务必要统筹安排，在调控方向、重点与力度上相互协调配合，以形成管理通胀预期的合力。一是要把管理通胀预期与经济结构调整结合起来。经济结构问题更具根本性、战略性与长期性。解决好了，能从根本上管理好通胀预期。管理通胀预期的总量调控政策也只有和结构调整政策配合起来，才能避免对不同企业的“一刀切”。结构调整就信贷角度讲，就是要优化贷款主体结构、期限结构、项目结构、产业结构，积极配合产业振兴规划，积极支持“三农”、中小企业、服务业、自主创新、节能减排与社会民生等领域。二是要密切监测市场行为，打击乱涨价行径。三是可以根据物价上涨情况，针对特定人群（如城市低收入者）和特定产品（如农产品）适当提供补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