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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曹操

  曹操可爱,这一印象的形成由来已久,只是没有这么痛快地说出来。

  最近读到鲍鹏山《中国人的心灵——三千年理智与情感》,其中有两篇谈到曹操,又拿起《三国志》重新翻读,觉得非得要说他一说才行。

  罗贯中《三国演义》尊刘抑曹。其实早在北宋时,曹操可恨的“奸雄”形象就已深入人心。苏东坡《志林》里有一则,说“涂巷薄劣小儿”听人说三国,“闻刘玄德败,颦蹙有出泣者;闻曹操败,即喜畅快”。我小时候听外公讲三国故事也是如此。可后来自己读书,曹操可恨的印象逐渐改变,甚至彻底翻转到可爱。现在想一想,中国历史上可敬和可恨的人物不胜枚举,但称得上可爱的其实没几个,帝王将相级的政治人物而堪称可爱的,曹操即便不是唯一的一个,也肯定是凤毛麟角的。

  《三国演义》“抑曹”是基于“正统”观念,说他“挟天子令诸侯”。其实汉自桓、灵以来,国家政治早已从根上烂了。母后、外戚、宦官作孽于内,诸侯、夷狄、流贼造乱于外。从关中到中原,黄河两岸,“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董卓之乱以后汉统更是名存实亡,先后两个小皇帝只是军阀们的玩偶。曹操迎献帝都许,稳住了中央政权,陆续消灭了吕布、二袁、刘表等势力,兴办屯田、抚恤流民、简拔人才、整顿吏治,重新统一和安定了北方。对于献帝来说,他固然算不得“忠臣”,可那时天下权势者又有哪个是“忠臣”呢,即便那个刘先主,“兴复汉室”也不过是他的政治口号而已。曹操至少使名义上的汉统延续了建安一代二十四年。虽然他“僭越”已极:先是以丞相身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随后封魏公、加九锡、进魏王,“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冕十有二旒,架六马”,排场已完全和天子相同,但他毕竟没有直接坐上那个位子。他这样做并非基于正统道德考量,他甚至都不屑在表章文告中过多表白自己对汉室之“忠”,而是在列举自己的功劳后说:“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他不称帝主要还是出于战略考虑,吴、蜀未定且都声称忠于汉室,汉天子这个招牌还有一定用处,况且老到的他也深知那位子是不舒服的。孙权给他上书称臣,称说天命,他说“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又说“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让儿子去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

  杀吕伯奢一家是铸成他“奸雄”形象的第一个事件。官修的《魏书》自然要为他辩护,说他经过故人吕伯奢家,“伯奢不在,其子与宾客共劫太祖,取马及物,太祖手刃击杀数人”,乃是自卫;《世语》和孙盛《杂记》都说他因为怀疑对方“图己”而先下手为强,属于误杀。其实后人和《三国演义》里的陈宫一样,耿耿于怀的倒不在他的杀人,自古哪个英雄不杀人呢!而在于他说的那句“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如今平静想来,处乱世、成大事的人,哪一个不是依此信条而行事的呢,只是没有人如此明白说出来。《杂记》在那句话之前有“既而凄怆曰”几个字,看来这句招骂的话他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说出口的,但他毕竟说了出来,可见他的真率。他虽然这样说,却并没有始终这样做。大破袁绍后,缴获档案里有己方阵营许多人与袁绍暗通款曲的信件,他一把火烧了,不清算、不追究,人虽负我,我不负人,真率之中又有宽大气象。

  性情真率的确是他让人感到可爱的一个重要因子。正史记事记言,于细节处大多简略,纪传中写那么多大笑大哭的,曹操恐怕是唯一的一个。他笑得真率,哭得也真率。笑,出于真性情;哭,出于真感情。他年轻尚未出名时,太尉桥玄让他去结交以品评人物著称的许子将。“尝问许子将:‘我何如人?’子将不答。固问之,子将曰:‘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太祖大笑。”他刚出道时做过洛阳北部尉的小官,是司马懿的父亲尚书右丞司马防所举荐。等他做了魏王,请司马防喝酒,问道:“你看我如今还够格做个尉吗?”司马防说:“当年举荐你的时候,你也就刚好够格做个尉。”他又是一阵大笑。得意时笑不足怪,可他打了败仗也笑。在潼关与马超大战,他大败,险些丧命,众将与他失散,惶恐不安,等到终于找到他,很多人又悲又喜,忍不住哭起来,他却偏偏大笑着说:“今日几为小贼所困乎!”《三国演义》中,赤壁鏖兵之后,他败走乌林,狼狈不堪,却先后三次大笑,说周瑜小儿、诸葛村夫不会用兵,没有预先在这些险要处设下埋伏,结果话音未落,一声炮响,分别杀出了赵云、张飞和关羽,看来这也不是没有出处的。比起这些笑,更动人的是他哭。郭嘉是他最信任的谋士,坚决劝他放弃辎重,轻兵出击,进攻乌丸,剿灭袁尚、袁熙。于是曹操密出卢龙,直指单于庭,斩乌丸蹋顿,逼二袁远走辽东,后为公孙康所杀。此战之后郭嘉重病,不久身亡,时年三十八岁。他“临其丧,哀甚,谓荀攸等曰:‘诸君年皆孤辈也,唯奉孝最少,天下事竟,欲以后事属之,而中年夭折,命也夫’”。赤壁败后,他又想起郭嘉,说“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大放悲声,三呼郭嘉表字: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至今读来,仍然使人泪下。典韦是他的爱将,勇冠三军,经常随伺左右。他遭张绣偷袭,典韦作殊死斗,身负数十创,双手各提起一具尸体击杀敌军,最后瞋目大骂而死。他亲临其丧而哭之,以后每经过典韦墓,都要祀之以中牢,封其子典满为司马。哭郭嘉、哭典韦是人之常情,可他还哭敌人。袁绍死后,他“临祀绍墓,哭之流涕”,对此孙盛发了好大一段议论,认为他“谬于此举、百虑一失”,真乃迂腐之见。曹操此哭,是感喟人生之无常,怀想当年与袁绍共同起兵讨伐董卓,正有惺惺相惜之意。此种心境,岂是后世腐儒可知。

  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曹操成就宏大功业而又有那般磅礴文采。他把四言诗写到了极致,气势壮阔,沉雄刚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且看《观沧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中国诗人,咏高山大河、小桥流水的多,咏大海的少。咏大海,有他一句“洪波涌起”,亦足矣!再看《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三国演义》上说,曹操在赤壁船上横槊吟罢此诗,众皆欢笑,偏偏扬州刺史刘馥说“月明星稀”四句是“不吉之言”,曹操大怒,手起一槊,刺死刘馥。在我看来,那四句触景生情、信手拈来,最是高妙。仅仅一句“月明星稀”,就可以让后代多少小学生避免写出“一轮明月,满天繁星”这样愚蠢的病句。

  曹操具有大政治家的大谋略、大军事家的大果毅、大诗人的大胸怀、大丈夫的大格局。如果这些还不足以让他可爱的话,他还有大男人的大悲悯。分香卖履,早就是念念不忘妻儿的著名典故。他临终作《遗令》,其中专门交代将平日所藏名香分与诸夫人,又担心她们日后生活,让她们学着做鞋去卖。他的原配是丁夫人,侧室刘夫人生长子曹昂。刘夫人早亡,丁夫人抚养曹昂,情同母子。曹操宛城战张绣,大败,曹昂把马让给父亲,自己遇害。丁夫人非常伤心,经常埋怨他,哭泣不绝。曹操一气之下把她赶回娘家,随即后悔,亲自去接她。大英雄亦不免作小儿女态。他把手放在丁夫人后背上说:跟我一起坐车回家吧!丁夫人全然不顾,也不说话。他讪讪地退出户外,还不死心,隔着窗户说: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呢?丁夫人还是不答应,他只得与之分离。临终之前,他叹息道:我平生做事,没有什么是心里不安的,可是九泉之下,昂儿若问“我娘在哪”,我该怎么回答呢!这正是:无情未必真豪杰,唯大英雄能本色。

  刘备素有忠厚之名,可直到临死还在动心机。他临终对诸葛亮说:你的才能胜过曹丕十倍,一定能成大事。我死以后,如果你觉得阿斗还可以辅佐,请你尽力辅佐他;如果他实在不成器,那你干脆就取而代之吧。诸葛亮痛哭流涕:“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以后果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刘备是“吃定”了孔明的。他不可能不了解孔明的忠贞,他这样说,总不免让人觉得是在试探。临死放不下的还是自家那一亩三分小江山,比起曹操的真情表露,做人境界的差距实在不可以道里计。

  以上除说明是《三国演义》故事外,其它都取诸裴注《三国志》。鲍鹏山《中国人的心灵》引张冥飞《古今小说评林》谈《三国演义》:“统观全书,是曹操写得最好。盖奸雄之为物,实在是旷世而不一见者。刘先主奸而不雄,孙伯符雄而不奸,兼之者独一曹操耳……曹操之机警处、狠毒处、变诈处,均有过人者;即其豪迈处、风雅处,亦有非常人所能及者。盖煮酒论英雄及横槊赋诗等事,皆其独有千古者也。”

  在笔者看来,不是罗贯中写得好,考诸正史,真实的曹操就是这样的真实,因真实而可爱。做奸雄便做出个奸雄的样儿来。自他以后,奸雄代不乏人,而且有“奸”过他的,也有“雄”过他的。可是,从司马懿父子再到晋之桓温、唐之朱温、两宋之蔡京、秦桧,明之严嵩,直到清初的鳌拜、民初的袁世凯,一个个只剩下些嗜权如命、阴贼险狠,哪有一点曹操那样的豪迈、那样的风雅,正所谓每况愈下,“一蟹”不如“一蟹”,无怪乎龚自珍要感叹“巷无才偷,泽无才盗”了。

  《三国演义》贬损曹操,说他好色——他老婆孩子倒也的确不少——典韦之死也是因为他泡了张绣的小婶子;还说他觊觎二乔美色,“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二乔国色,分别嫁了孙策、周瑜,可惜这二人都不长命。如今痴心想来,若那二乔真如志玲姐姐(曾饰演过小乔)一般不老,倒真希望她们跟了曹操去,春日里为他鼓瑟起舞,秋风中随他登高作赋,成就人间美事。

责任编辑:李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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