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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流中的独行者

  策划人语

  自1901年以来,诺贝尔文学奖已经颁发给了百余位优秀作家,褒奖他们“创作出富有理想倾向的最佳作品”。2017年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石黑一雄,看似是诺奖对传统文学的一次回归,却是从另一个维度开始拓展,从本土文学创作、纯粹审美文学范式,向跨国境、跨大洲、跨种族、跨时代的文学创作涉足,关照当下世界格局造成的社会现状,寻求文化层面的解决与突破,寻找到历史洪流中的独行者。

  在一些年份,诺贝尔文学奖总能让人出乎意料,随后,又能令人找到其内在逻辑。201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石黑一雄,有着复杂的身份背景:他出生于日本长崎,生长于英国,在西方求学、生活,却在笔下写着东方故事。这位并不为中国读者熟知的作家,在其祖国日本也并不被人所了解。跨国多样的人生经历与移民生活,使得他的文字别具色彩。石黑曾说,“我自己是没有祖国的作家”。他不固执于特定民族的自我认同,致力于书写全人类的文学。在他的作品中,有对跨境文化的探索,有对战争的追思、对历史的慨叹。

  在当下世界,局部战争依旧频发,大量移民产生了巨大社会问题,深刻影响着世界格局的同时,也在酿造着各种文化冲突、构造着新的文化格局。石黑的获奖,更体现着诺奖对社会历史不断调整的定位、考量。

  跨境文化的漂泊之心

  瑞典文学院秘书莎拉·达纽斯这样评价石黑一雄,“他是一个非常正直的作家。他不仅仅只看到事物的一面,他独自开拓了一整个美之宇宙”。

  现年62岁的石黑出生在日本西南的长崎,5岁时全家移居到英国,1983年获得了英国国籍。进入21世纪以来,石黑一雄是继奈保尔、多丽丝·莱辛和品特后,第四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英国作家。而与上述几位不同的是,他的祖国是日本,他同时也成为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之后第三位捧得诺奖的日裔作家。特殊的身世,使他对东西方文化都有着深入感知。

  由于5岁迁居英国,石黑一雄自幼受到严格传统的英文教育,他不会写日文,只是在家与家人以日文对话。他所受到的日本文化影响,除家庭成员外,其余均来自日本的电影和书籍。其作品《远山淡影》中对于日本情节的描述,甚至完全来自于想象。

  石黑虽然并不生活在东方,但或许源于血脉联系,他钟情于东方元素,喜欢书写东方故事。小说《上海孤儿》讲述了一个在上海出生的英格兰侦探的故事,他于1930年重返上海,试图侦破父母失踪案。在战争阴霾之下,侦探找寻着父母一生留下的每一处线索。在这部用英文完成的小说中,他的文字透露出日本作家特有的气质:敏感、含蓄。如果不考虑语言隔阂,会让人误以为是日本本土作家的作品。而那位“上海孤儿”又何尝不是作者自身的写照。在“流落”西方后,到东方寻根,试图找到自己的文化原点。

石黑一雄

  移民与战争的时代

  在石黑一雄的小说中,涉及二战以及对军国主义反思的作品并不少见:《远山淡影》《浮世画家》《长日留痕》《上海孤儿》都属于这一类。石黑一雄的移民身份使他不仅关注战败国日本,更关注战胜方英国,虽然赢得战争,却仍无可避免地走向衰落。在时代大背景下,历史趋势似乎无法避免,也无从挽回。

  石黑的出生地长崎是个极具历史象征意义的地标,1945年第二颗原子弹在此落下,长崎成为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记忆之一。石黑的文字中无法掩饰这种历史悲剧造成的记忆,但他将故事从原子弹、战火等元素中剥离开,他讲的是惊恐过后的日常生活以及在生活中不断重现的苦难记忆。人们对记忆伤痕,既无法抹去,又不能回避,只能掩饰、重塑,甚至不断重复谎言。

  1983年,石黑一雄的第一部小说《远山淡影》以战后重建的长崎为背景,主人公悦子无法摆脱对苦难生活的回忆,长女的突然离世加剧了内心苦痛。《浮世画家》中,主人公大野增次曾显赫一时,随着二战日本的战败,他恍若大梦初醒,开始对自己和战争反思。《浮世画家》中的日本,没有了“长崎”这样明确的象征,而呈现为一个更为广阔的宏观背景,作者要努力呈现出多样人类情感,着力表现战后,人们失落、自我安抚又自我欺骗的哀痛。

  这不禁令人想起黑泽明晚年代表作品《八月狂想曲》,在战争阴霾中,有一些人可能永世也无法走出痛苦的记忆。石黑不避讳疤痕,因而他的文字也愈加显得有味道。

  历史河流中的长叹

  在历史河流中形成旋涡、雕琢岩壁的,不仅有战争,还有着人类诸多共同历史记忆与现实可能。

  在以半科幻为背景的小说《别让我走》中,小说主人公充满认同危机:一群克隆人,他们被创造出来的目的,是为人类捐献自己的器官,在数次危险手术之后生命将完结。面对残忍的未来,他们从无反抗,只是默许自己的责任和命运。他们被当作学生培养不过是为证明他们也可以有灵魂,这种面对命运的无助,渲染了悲凉气氛,也充斥着现实隐喻。

  石黑一雄在《上海孤儿》中写道:“也许世上有人能够不被这种焦虑困扰,心无牵挂、无忧无虑地终其一生。可是对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注定要孤身一人面对这个世界,岁岁年年不断追寻逝去双亲的身影。我们只有不断努力,竭尽全力完成使命,否则将不得安宁。”

  这样的安宁,是每个人的美好愿望,但是在战争、命运、苦难面前,个体又变得极端无助。石黑发现这一人类共同经历,或许,他正是在用文字揭示出来, 用文字的力量,抚慰人们受伤的心灵。

  诺奖的世界使命

  在历史大势中,石黑笔下的各路人生面对历史洪流是无力的,他们尽忠职守,随命运起伏颠簸流离。这些主人公不倾诉、不愤怒,面对死亡、耻辱和战后创伤,他们默默忍受,透露出无声悲恸。

  瑞典文学院给出的获奖理由是,“石黑一雄的小说,以其巨大的情感力量,发掘了隐藏在我们与世界联系的幻觉之下的深渊。”

  在其新作《被埋葬的巨人》中,石黑一雄借助更深远的历史背景和更宏大的现实指涉,进一步把“记忆与遗忘”的主题拓展到集体记忆的维度,探讨“社会和国家忘记了什么,记住了什么”。他认为,如果人们因受阴暗意志的驱使,不去探听,不做调查,是狭隘意志的悲剧。在当今看似和平的外表之下,人们必须有勇气抵制“消极遗忘”,承担责任。

  如何面对人类面临的集体困境?个体面对历史洪流无力抗争,但人们应该采取何种态度?这或许就是诺贝尔文学奖通过奖项颁发,要从中传达出的理念:文学不仅是文字的艺术,也应该是记录人类命运、思想、精神的载体。因此,获得诺奖的作家,其作品应该有人类集体情感的表达,有对上述问题的回应。

  石黑的另一重身份是编剧,他编著过《亚瑟·梅森的略传》《美食家》《世界上最悲伤的音乐》等电视和电影剧本,但更为有名的还有其小说改编的《长日留痕》和《别让我走》。这不免让人回想起2016年,民谣歌手鲍勃·迪伦的获奖。世人惊讶之余,仿佛可以体会到组委会的良苦用心:其对文学定义,逐渐开始超越传统文学范式,向更广泛的文学形式涉足。今年石黑的获奖,看似是诺奖对传统文学的一次回归,却从另一个维度开始拓展,从本土文学创作、纯粹审美文学范式,向跨国境、跨大洲、跨种族、跨时代的文学创作涉足,关照当下世界格局造成的社会现状,寻求文化层面的解决与突破,寻找到历史洪流中的独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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