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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是此菊吐芬芳

品阎雪君长篇小说《天是爹来地是娘》

  犹如一束珍珠菊,无声且生动地绽放开来。

  这部名为《天是爹来地是娘》的长篇小说,我读到最后一章,就是这样的感觉。它的根系似乎深深扎进松软的泥土,虽不娇艳,却可以感觉到一种饱满和茁壮的自信。《本草经》对珍珠菊的记述,概括起来就是四句话:形如珍珠、色似翡翠、花香持久、味爽耐泡。如果用这四句话形容阎雪君的这部长篇小说,应该说,同样很贴切。

  “形如珍珠”,恰好是这部作品的结构。

  阎雪君的这部作品,结构很有特点。我们写长篇小说都有这个经验,整体的谋篇和布局,在叙事策略上往往是首先要解决的问题。面对一个故事,它的整体叙事空间如何开辟,开辟了,又如何分布。如果是正态分布,也就是所谓的常态分布,就会使故事在开辟的空间里过于均匀。这种均匀的分布自然可以使读者感到顺畅,不会有阅读障碍。但同时也带来一个问题,倘把叙事空间分布过于均匀了,就会失去随机性。这种随机性丧失,产生的直接后果,就是让读者有一种四平八稳的阅读感,或者说,是阅读的按部就班,无法产生意料之外的惊喜和快感。显然,这种没有惊喜的阅读即使不枯燥,也有乏味之嫌。而阎雪君这部小说,故事在叙事空间中的分布随机性很强。整体叙事空间开辟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一个个的子空间。在这些子空间里,小说中的每一个人物,他们的故事就如同珍珠菊的一个个花朵,从容地逐一绽放。这种主空间包含子空间的结构,也就使作者在叙事上获得了更大自由。同时,既写出了香水沟村这个古老村庄里的众生相,又没有“人物谱”的感觉。每个人物,都在属于自己的子空间里,随着作者的娓娓道来,鲜活的形象和性格得以展现。而这些子空间又是相互关连的,不仅相互关连,又同时都通向主空间。应该说,这样的结构看似平常,其实并不好写,操作起来也有一定难度,作者须有很深功力。

  如果说这部作品“色似翡翠”,其实也就是绿色。

  无疑,这部小说是“绿色”的。说它绿色,是因为它虽有别于生活的原生态,却可以感觉到,是直接来自生活本身,且逼近生活的真相。用一句当下时髦的话说,也就是很接地气。从这部小说可以看出,阎雪君是一个地道的山西人,且不仅熟悉,也非常热爱他的故土。一个作家对一片土地是真熟悉还是假熟悉,在作品中是骗不了人的。当然,对一片土地的熟悉也有两种。一种是直接熟悉,另一种是间接熟悉。直接的熟悉,是生于斯,长于斯,可以说对这片土地的一山一水,乃至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而间接熟悉,则是或长或短的在一个地方生活过,之后再从资料中得到经验。这后一种的熟悉,是将记忆中的经验激活,又与现实经验融为一体。显然,这两种熟悉并没有高下之分。就算是一个专搞行走的作家,在他的一生里也不可能走遍所有的地方。因此,对每个作家来说,间接经验也是重要且必须的。

  但就这部《天是爹来地是娘》的作品而言,香水沟村之于阎雪君,显然属于前者。可以说,阎雪君对这个村庄太熟悉了。虽然这个村庄,他是让一个叫金炜明的主要人物带入的,但是,当读者随着金炜明走进这个村庄,一幅具有浓郁山西民风特色的乡村图景,也就有声有色地展现在读者面前。阎雪君对这个村庄以及这个村庄里人们的把握,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就生在这里。也正因如此,他所刻画的,这村庄里的一个个人物也才鲜活地跃然纸上。我们写小说,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如何“塑造人物”。但阎雪君这部作品中的每个人物都不是“塑造”出来的,似乎就是现实生活中的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的所言所行,作者只要跟在旁边,一一记录下来就是了。也就是说,似乎在有这部作品之前,这些人物就已经存在了。应该说,这也正是这部小说的绿色所在。

  绿色而又有别于原生态。这个从原生态到绿色的过程,使故事和故事中的人物真实而又不失传奇,现实而又不失浪漫,也就显得很好看。

  如果用《本草经》中所说的“花香持久”来形容这篇小说,就更是有点意思了。

  花香,虽然指的是气味,但这种叫“花香”的气味也有讲究。气味的真实与否,与散发这种气味的花朵有直接关系。只有这个花朵是真实的,有生命的,它所散发出的气味也才会是真实的。气味的本身,也可以意味着生命的真实存在与否。可以想象,如果是一株经过处理的绢花或别的什么人工材质的花,它同样也可以散发出花香,只要喷一些香水或加一些香精、香料就可以了。但这种花香和路边卖的“十三香”又有什么区别呢?或者干脆说,这种人为制造出来的气味是没有任何生命意义的。阎雪君的这部小说,它的香气,也正是取决于这部作品本身。这部作品的叙事语言,有一种不动声色的韵律感,从头到尾就像是一首民歌,是山西民歌。这还不仅是因为小说每一章的题目。小说每一章的题目,都取得极有山西民歌特色,有的甚至就是山西民歌歌词的变体;阎雪君在这部小说里的叙事腔调,从节奏、速度、走向、变化,都可以感觉到鲜明的山西民歌的特点和风格。我们经常说文如其人。其实真正把文写到如其人的程度,也是一种境界。装腔作势、文过饰非是人的本能,只有投注了真正的感情,也才能拿出自己真正的腔调,这也才是属于自己的生命腔调。

  熟悉阎雪君的朋友都知道,他很喜欢唱歌。平时有什么文学活动,所到之处,只要有阎雪君在,总能听到他悠扬的歌声。而且,他尤其喜欢唱山西民歌。但喜欢唱山西民歌的人很多,却不一定都能把山西民歌的神韵用到小说的叙事语言里。应该只有一种解释,阎雪君这样做,还不仅是一种叙事策略。他在写这部小说时,已经投入了自己对家乡的全部情感。这也就使他真正进入了所谓的文如其人的境界。这是非常难得的。

  其实珍珠菊也是一种茶。茶,首先具有的品质不仅味爽,也要耐泡。只有耐泡,也才有回味,且可以回味。阎雪君的这部作品,应该说,就具有这样的品质。当然,正如前面所言,一部文学作品的绿色和味爽,会使故事很好看。但同时,也要节制。

  这也如同珍珠菊。

  (作者为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天津市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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