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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类的“禅让”

  “禅让”是儒家的一个恒久美谈。据说,古时尧帝经长期考察后发现舜确有贤能,于是就将帝位传给了舜。之后,舜亦以同样方式将帝位传给禹。可是,大禹却使“禅让”成为绝唱,因为他将帝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启,而非其他与之无血缘关系的贤人。大禹之后,历代帝王们乐于仿效的,显然并非尧舜的传贤禅让治,而是大禹所开的恶例——以天下为私,传亲不传贤,要么武力抢夺他人政权,要么将已到手的江山传于自己的血亲。也许正因它太理想了,已为绝唱,故而后代儒生总是对尧舜禅让的故事追怀不已。

  让者,谦让也;禅者,政治权柄之交替也。历史上的“禅让”传说体现了儒家的一种政治文明理念——以和平、文明的方式实现最高政治权力之交接,以避免因此而发生暴力事件与大规模的社会动荡。奇怪的是,庄子这位整天在江湖上做“逍遥游”,似乎并不关心政治的书生,不知从何时起对儒者们津津乐道的这一古老话头也产生了兴趣,并因此而收集了许多关于“禅让”的故事。于是,古老的“禅让”故事又增添了许多新版本,且创意叠出,妙趣横生。然需注意的,就像庄子叙述孔门故事时惯用的伎俩一样,庄子在其《让王》篇中讲述的“禅让”故事着实真假莫辨,实际上它们是庄子对儒家尧舜“禅让”传说的大胆另类改编,这些故事已全无儒生们神往的和平交接班之遗意,故而不免让后人大跌眼镜。

  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尧又要把天下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让我当天子,好像也可以。可是,我现在正得了一种忧郁之症,正在治病,没工夫料理天下。”  (《让王》)

  你看,故事的主人一上来就给换了,尧所让者不再是舜这一几乎与尧同样伟大的帝王,而成了许由这一古代因隐居而暴得大名之人。更让人想不通的是:尧手上的这个江山让了两次居然都没让成,最终没人接盘,成了烫手山芋,岂不让儒者扫兴?这便是庄子风格、庄子气派。江山是什么?一言九鼎的最高权柄,生杀予夺的神圣权威,是多少人舍了身家性命也要争到手的暴利与极荣;可到庄子这里,却成了一种避之唯恐不及的无谓累赘。对于禅让故事,庄子的讲述重点似乎并不是帝位这一最高权柄的无上魅力,而是它为何在另一些人看来毫无价值,为何即使有人禅让,却居然无人接活儿?

  舜要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说:“我立身于宇宙中,冬天穿皮衣,夏天穿粗布,春天耕种,有手脚干活儿;秋天收割后,身体可以休息。日出而起,日落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心情已然舒畅。我要天下干什么?悲哀啊,你并不理解我。”(《让王》)

  这是庄子对禅让传说的第一种改编:天下百姓每天都按自然规律昼出夜伏、春种秋收,于是天下已然井然有序、百事皆顺,哪里还需要一个帝王出来治理天下呢?在此情形下,像舜这样的帝王以及他所从事的伟大事业——天下治理,对天下百姓而言根本就没有必要存在,实在是多此一举,因为老百姓们根本不需要这样的人、这样的职位以及他们的事业。用今天的话说:政治家及其政治,完全余多,最好是没有。善卷在此所拒绝者,并非一个帝位,而是帝王代表的政治——社会管理职业。于是,儒家眼里关乎万民福祉,最为神圣的帝王权柄及其事业,庄子却在这里借善卷之口从根本上给消解了,帝王事业成为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的东西。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老子》第三十七章)

  至德之世,人与禽兽同居,与万物共生,哪知道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呢?(《马蹄》)

  如果说儒家思想的主题是如何治理社会,“禅让”传说的主题是如何文明地治理社会,那么,庄子版本“禅让”故事的主题却正相反,以自觉拒绝最高政治权利——让天下、让王位的形式,传达了社会根本无需治理,只需顺其自然的特殊政治理念。立足老子的自然无为观念,通过观察自然秩序,道家提出人类社会治理的特殊原则——仿效自然秩序,以不治为治乃最佳状态。于是,老庄心目中的圣人便是“垂衣裳而天下治”,这便从根本上否定了儒家关于圣君治世的社会治理理念——天下本无事,何需自扰之?依老子的无为智慧,天下万物皆遵道顺性而行,儒家发明的社会治理事业根本上就是脱裤子放屁式的自作聪明。

  越国人接连杀了三代国君,王子搜害怕了,就逃到山里,住在岩洞,于是越国没了国王。越国人到处找王子,跟踪他来到岩洞。王子不肯出来,越国人就用艾草熏烧洞口,并为新国王安排好车驾。不得已,王子搜最后还是攀绳走出岩洞,登上为他备好的车驾。他仰天大呼:“王位啊,王位,你们怎么就饶不了我啊!”王子搜并不是讨厌做国王,而是讨厌国王之位将给他带来的祸患。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愿意为国君之位而伤害自己的生命,而要他的命正是越国人要他当国王的目的。(《让王》)

  这是庄子所改编“禅让”故事的又一版本。在此故事中,越国人沉溺于杀国王的游戏,他们拥戴新王好像就为了谋杀:拥而杀之,杀而拥之,如此这般,不一而足。这似乎匪夷所思,然而历史上因王位而死的人确实多。首先,因为国王集所有权力、荣耀与利益于一身,对天下豪杰之士诱惑太大,王位往往会引来杀身之祸。其次,即使没有被谋杀的风险,由于国王集天下治理事务于一身,若是铁了心好好地为民父母,必然意味着千钧之责、无尽之劳,于是国王们总有一天会意识到:帝位其实乃天下最苦之职,身处其位者终将给累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便是庄子所发现的禅让之新理由——帝位实在不利于帝王本人的生命安全与身体健康,很可能是找死。依道家之养生贵身论,若危及性命,贵如王位也毫不值得贪恋。

  韩国与魏国争相侵略对方的土地,魏国的子华子会见韩昭侯,昭侯面有忧色。子华子说:“现在使天下的人在你面前写下誓言,相约为誓:‘谁左手夺到他人之地,就砍了他的右手;谁右手夺到他人之地就砍了他的左手’,您还会侵他人之地吗?”昭侯说:“我不要他人之地了。”子华子说:“好啊,据此看来,人的两臂比天下重要,而人的身体又重于其两臂。韩国远轻于天下,现在所争之地又轻于韩国,您何必忧愁伤身,担心得不到所争之地呢?”昭侯说:“好啊,能教诲我的人很多,可从未听到如此言论。”子华子这样的人算是真知道孰轻孰重。(《让王》)

  立足于儒家视野,我们意识到每个人对自己所属社会集团不可推辞的社会责任,庄子上述故事却使我们意识到个体在履行自身社会责任时所需付出的昂贵成本。以帝王这一至高权利符号考察之,其中甚至有杀身灭命之祸——要么被谋杀,要么给累死。立足于贵身养生意识,庄子主张:凡是可能给我们带来身体损伤与生命威胁者,都不值得追求,即使是王位,即使把整个天下都给了你。通过上述禅让故事,庄子为中国古代哲学开辟出一个极为重要价值立场——个体主义。通过强调贵身养生,庄子提出:每个人面临重大物质诱惑与社会责任时,同时也需意识到如何用心地呵护自己的身体,使其健康运行,如何保持个体心灵的安闲与轻松,最终使自己活得确实具有质量与尊严。这便涉及到儒道两家的核心分野。前面的“禅让”故事让我们立足于自然与社会区别儒道。此处的“禅让”故事则又让我们立足群体与个体区别儒道。如果说群体主义乃儒家核心立场,它主要关心家庭与国家利益,故而强调个体对群体不可推辞的诸种社会责任;那么个体主义乃庄子的核心立场,他主要关心个体生命的身心质量,强调身心无须过劳,个体生命安全价值远高于任何物质利益与社会责任,于是其“禅让”故事中的人物为了贵身养生而拒绝王位,也就可以理解了。传统社会是一个以儒家为主流意识形态的社会,正是老庄才启蒙了国人的个体意识,让人们意识到个体人生不可替代的独特生命价值与尊严,服务于个人生命质量、身体健康与心灵自由。此正是道家思想对国人不可替代的独特贡献,为儒家所未及之处。

  如果真的有人愿意让出王位,到底该不该接盘?如果说将老子的上乘智慧——“无为而无不为”理解为社会治理中不要逆人性而妄为,不要不必要地累己伤民,自然是有益教言。但是,如果将老子的“无为自然”观绝对化,将它理解为彻底的政治虚无主义——天下根本无需任何治理,让人类社会彻底处于自然主义状态,便不再是一种智慧,而是一种天真,甚至是一种冷漠与罪过。

  首先,自然界的自然状态或自然秩序并非老、庄想象的一派纯真、和平。只要对自然界动物,甚至植物的生存状态稍作观察便不难发现:不同物种,乃至同一物种内个体间的生存竞争时时、处处存在,有时还十分地血腥、惨烈,至少对那些在食物链中处于猎物位置的生物如此。纯自然状态下的人类社会亦当大致如此:若无任何游戏规则,起作用的将只有拳头,人类社会将与自然界同样地,甚至更加地野蛮、血腥。正是基于对自然界残酷生存竞争游戏规则的冷静观察与反思,儒家才正面提出人类社会治理问题,努力让人类社会自觉超越自然状态,迈进特有的文明、文化式生存状态。如果说人类社会的生存竞争也不可避免,那么能否让这种竞争略温和些,更少一些成本、略少一些血腥呢?儒家着力强调的礼仪制度与仁义伦理便是要自觉地建构人类社会治理秩序,用以替代纯自然状态下的弱肉强食丛林法则。人类历史经验已反复证明:最坏的游戏规则也略强于没有游戏规则,这大概便是天下需要治理,帝王不可或缺,无论如何需要有人接盘的根本原因吧。

  庄子的上述“禅让”故事于理自有胜处,然到底有多少可行性?一个人在自己的一生中果真能只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心灵自由与生命安全而随意行事,毫不顾及他人?即使愿意如此也很难做到。自然界中动物也为其同类尽某种责任,更何况是人。我们的真实处境是:每个人既是一个有自己独立利益与感受的个体,同时也是特定社会集团中的一个成员,因而不管乐意与否、是否意识到,我们在追求自己个人幸福的同时,也在为身边的人们尽各种社会责任。绝对群体主义对每个人来说是不人道的;绝对个人主义对社会而言也难以施行。真正具有可操作性的人生智慧可能正处于其两端:努力兼顾个人幸福与社会责任,谋求此二者间的平衡,不失偏颇。在此意义上,每个中国人的心里都住着两位先贤:孔子提醒我们对社会的责任,庄子关注每个人的生命质量,此之谓“儒道互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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