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4月下旬发布的《世界经济展望》报告预测,今年世界经济将出现二战后最严重的衰退,世界经济前景仍非常不明朗,经济下行的风险依然占上风。不少专家学者对IMF的预测不以为然,认为过于谨慎和悲观,称世界经济已走出衰退阴影,更有经济学家乐观地表示已看到复苏的“绿芽”。“经济低迷已达谷底”、“最糟糕的阶段已过”、“拐点已现”等字眼近期越来越多地见诸各类媒体,财经高官的口风也陡变,从言必称“二战后最严重的衰退”转为“谨慎乐观”,有关提早制定“退出策略”以避免通胀风险的警示语流行起来。近两个月来全球股指暴涨约40%,远离前期的低位,国际油价和商品期货价格也快速反弹,市场走势图上显现的“V”形勾勒出投资者对经济反弹的期盼。
这场来势凶猛顷刻间席卷全球的经济衰退难道已拨云见日、转危为安?目前正在肆虐的甲型N1H1流感疫情会否给全球经济复苏带来新的悬念?未来经济会沿着“V”形轨迹前行,还是会出现W、U,甚至是L形走势?为了帮助读者更清晰地判断和认识当前的国际经济金融形势、中国经济金融所处的大环境以及把握金融市场的未来走向,本报推出“全球经济前瞻——复苏还有多远”系列报道,拟通过与国际国内经济专家和学者的对话,对世界主要经济体的经济态势做全景式的扫描,力求让读者对各主要经济体截至目前所推出的经济刺激措施的效果、经济金融现状及经济转折点是否来临有一个更为清醒的认知。
以雷曼兄弟破产为序幕,突如其来的金融危机一度将美国经济击打得支离破碎。如今,8个月过去了,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近来频频见诸海外媒体报端的“美国经济出现‘绿芽’”一说。那么,这个看上去还不很真切的“绿芽”究竟何时才能成荫?哪些潜在的风险可能会摧毁或者至少阻碍“绿芽”的生长?美国政府的救市措施又给人们带来哪些反思?带着这些问题,本报记者专访了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国际金融研究室副主任张明和MNI(Market News International)亚洲区主编约翰·卡特。两位专家对于当前美国经济的整体把握基本可归纳为大势趋稳,风险犹存。
金融体系:
趋势向好
关注“去杠杆化”后时代
5月7日美国政府公布对19家最大银行的压力测试结果,其中有10家银行需要总计增资750亿美元,大大好于几个月前的市场预期。如果进行一个大胆推测,这有可能会成为美国经济,至少是美国金融体系在本次危机中的一个重要拐点。此前,包括花旗银行、摩根大通、高盛和富国银行在内的多家主要银行均在第一季度发布亮丽季报。这些迹象是否足以显示美国金融体系的风险已经得到充分释放且不会再出现具有系统破坏性的坏消息?
张明的答案是:如果实体经济不出现大的问题,可以认为金融体系已经企稳。这有两方面依据:一是金融机构已进行了半年多的减记,如果实体经济不继续恶化,则其潜在风险已经释放得差不多了;二是眼下市场参与者对于坏消息的预期和承受能力与危机爆发初期大不相同,几乎不太可能出现那些“能够打破投资者预期的具有系统破坏性的消息”。张明表示,眼下唯一的担心就是实体经济一旦进一步恶化,则银行可能会出现新的坏账进而发生新的损失,不过目前看这种可能性不大。
然而,短期向好并不意味着可以忽视长期风险。在人们仍然关注经济下行期金融体系的表现时,张明却认为眼下更需要关注市场反弹后的风险——即一旦金融机构去杠杆化过程结束,那么全球的重新杠杆化将给美国国债市场和全球资本流动带来怎样的影响?比如说,是否会有大量资金从美国撤出,而这对美国及新兴市场经济体会产生哪些影响?中国是否会再度出现巨量资本流入的现象?这是目前人们鲜有提及但又需要关注的一个长期风险。
信贷市场:
坚冰初融
有压力亦有动力
信贷市场是本轮危机中最早沦陷的领域,也是其后危机日益深化的来源地。能否打通信贷市场的关节已经成为战胜危机的关键。先来看一组数字:本月5日,3个月伦敦银行间拆借利率(libor)首次下跌至1%以下;衡量3个月Libor与3个月美国国债利率差距的TED利差已从去年10月高点的4.64%回落到近期低点0.86%;美国消费信贷继1月份同比上扬0.82%后,2月份下降3.5%;今年至今,美国企业债发行同比增长35%。信贷市场似乎出现了解冻迹象,但又感觉不那么让人信服,问题出在哪里?
约翰·卡特认为,上述数据说明信贷市场的情况已有所缓解,特别是银行间拆借能力大大提高,有利于解决金融机构流动性短缺问题。但是张明也向记者表示了他的担心,即反映“投资者是否愿意为金融机构埋单”的美国商业票据市场余额仍然不见反弹,这表明短期货币市场仍不容乐观。除流动性短缺问题外,信贷市场的另一层面即银行放贷也是喜忧参半——喜是住房抵押贷款的新增规模有所上升,中长期抵押贷款利率走低,忧是银行放贷条件仍然严苛,针对居民的信贷发放在数量上没有出现明显反弹。
“如果信贷市场完全恢复正常是100分的话,那么我给打50、60分。”张明表示。他认为,目前阻碍信贷市场进一步转好的压力主要有两个:一是金融机构自身资本金有缺口,同时需要根据巴塞尔协议II严把不良贷款关,这就限制了新增贷款的数量;二是居民和企业借贷意愿不强,失业率持续上升以及居民可支配收入的下降限制了居民借贷意愿,而企业面临全球需求不振的大环境也无意愿加大固定投资。与此同时,可以期待的转好因素也有两个,一是金融机构减记完成,重新配置风险资产,进而恢复放贷;二是美国实体经济反弹有望带动家庭和企业借贷意愿上升,“预计这一情况最早可在今年下半年出现”,张明表示。
实体经济:
短期成败系于房市
美元汇率决定通胀威胁
最近一段时间,关于美国实体经济的利好消息越来越多,但与此同时顽固不化的悲观数据也随处可见。其中,第一季度美国GDP增速下降6.1%,虽好于前一季度6.3%的降幅,但差于经济学家预期的5%收缩;消费者个人支出和消费者信心第一季度均有大幅改善,但其中前两个月连续上扬,3月份又出现回调;工业生产连续5个月下滑,企业投资仍然萎靡;新旧房销量都有所企稳,房价降幅有所收窄;失业数据持续恶化,4月份失业率已升高至8.9%。
约翰·卡特认为,近期数据显示美国经济拐点已近,部分数据出现反复有对比基数的原因,预计情况进一步恶化的可能性不大。至于目前有人担心的甲型H1N1流感疫情,对美国经济应该不会造成明显影响。从拉动GDP的消费、投资和进出口贸易三驾马车来看,张明认为短期美国经济的主要机会和风险均存在于投资领域的房地产走势。
消费方面,张明的判断是“未见明显起色”。的确,尽管目前消费者信心有所改善,但仍处于较低位置,这主要与失业率持续攀升有关。作为宏观经济的后行指标,失业率持续走高与居民可支配收入下降一道,决定了未来一段时间美国消费将保持低迷。另外金融机构去杠杆化过程中的惜贷做法也会大大降低美国家庭的消费能力。
投资方面主要有两个层次:一是企业固定资产投资;二是房地产投资。对于企业来说,投资取决于企业对需求的判断,在后者有明显改善之前企业投资不会出现明显反弹。与之相对应,张明认为房地产方面是短期内美国经济反弹的希望所在。目前美国房价自2006年8月高点已回落逾三成,进一步的下降空间不会超过10%至15%,近期新旧房销量数据也有反弹。两位专家均认为,从中长期看,美国房市已有企稳迹象,而这有可能成为引领美国经济复苏的重要动力。但与此同时,由于美国经济短期希望悬系于此,一旦房价因为某种突发性问题而延长下降周期,则美国经济复苏时点也将随之延迟。“这是美国经济当前面临的主要风险。”张明表示:“与此同时,也应密切关注未来的失业数据和消费者信心变化。”
进出口贸易方面,张明认为主要风险存在于美元汇率。如果美元持续眼下的升势,则情况不乐观;如果金融机构结束去杠杆化导致美元汇率走低,则是一大利好。不过相比于美国整体利益来说,美元汇率走强意味着会有更多资金留在美国,因此也更有利于美国经济。
同样要看美元汇率脸色的就是通胀风险。张明认为,从目前的基本面也就是GDP的供给缺口上看,美国经济尚无通胀之虞,因为实际GDP增速短期内都不大可能达到3%的潜在GDP增速。主要的威胁来自美元汇率——由于美元是国际大宗商品的主要计价单位,美元贬值将意味着商品价格的走高,对于美国这一能源进口大国来说,这将意味着其不得不面对输入型通胀甚至滞胀的压力。张明认为,美元贬值将伴随投资者避险情绪的削弱而产生,预计可能会在今年下半年或明年上半年出现。
至于美国经济将何时触底?张明认为最坏的时期可能是已经过去的第一季度,但GDP增速由负转正最早可能在今年第四季度或明年上半年。
政策点评:
银行注资显效
财赤货币化埋下美元贬值伏笔
危机行进至此,关注美国经济的人们对于其财政部提出的问题资产救助计划(TARP)、美联储的定期资产支持证券贷款工具(TALF)和奥巴马的经济刺激方案都已耳熟能详。那么,如何评价这些救市措施的作用?其在解决既有问题的同时又是否会带来新的问题?
“站在美国人的立场上,应该说美国政府的应对措施是得当的;但从一个外国人的角度看,我认为美国在应对危机的过程中缺少一份国际责任感。”张明的回答耐人寻味。
他说,就美国自身而言,在帮助金融体系渡过危机和帮助金融机构结束减记方面,美国政府采取的措施还是很得当的,其中尤以银行注资显效最大。比较失败的是建立坏账银行和购买银行有毒资产,因为“定价问题很难解决”;在刺激实体经济增长方面,7970亿美元的经济刺激计划意义重大,其中对教育、医疗和新能源事业的倾斜也符合美国当前和中长期发展需要;货币政策上,在已降息至0至0.25%区间的情况下,定量宽松政策也是必须之举,无可挑剔。
但是从美国承担的国际责任来看,其大举赤字和开动印钞机的做法又危害了其他国家的利益。“美国不同于其他国家,因为美元是国际货币的核心,因此美国政府在制定政策时不应只考虑本国影响,也应该考虑其政策的溢出效应以及可能对其他国家产生的负面影响。”张明说。比如,美联储通过增发国债来筹集刺激经济的资金,以支持其财政赤字。在没有足够买方的情况下,美联储自己开动印钞机充当买家,这就等于将财政赤字货币化,从而埋下美元贬值伏笔。这一方面会给大量持有美国国债的其他国家带来资产缩水的风险,另一方面也可能推高全球通胀,进而将美国的问题转化为全球问题。